第一千二百零六章青瓷与烟灰（2/2）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寂，但这沉寂与先前的死寂截然不同，先前的沉寂是压抑的、无声的，而此刻的沉寂，却像暴风雨前那令人心悸的低压，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到那潜藏的风暴，仿佛下一秒，就会席卷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李天啸身上——有人眼神里满是探究，想看看他如何应对这尖锐的质疑；

有人眼神里带着观望，事不关已，只想坐看风云起；

有人眼神里藏着担忧，生怕这场博弈牵连到自已；还有人眼神里透着冷漠，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一切，只是冷眼旁观。

一直闭目养神的贺罡，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他端坐在首座旁边，面容苍老，满头白发，浑浊的眸子里却有精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却又在无形中，掌控着整个会议室的节奏。

李天啸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笑意，在江山说完这番话后，慢慢收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些许疲惫，又混杂着决然的肃穆。

他缓缓将手中还剩半截的香烟，按熄在桌旁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一丝不苟，指尖用力，将烟蒂碾得粉碎，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压抑与不满。

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烟灰散落，与水晶的剔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一圈在座的众人，目光在叶无极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叶无极依旧身体前倾，眼神冰冷，神色紧绷，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随后，他的目光又在江山探究的视线中掠过，江山依旧温文尔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却锐利，没有丝毫闪躲；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位神色各异的同僚，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记在心中。

“看来，”李天啸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之前的圆融与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清晰而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几位今天聚在此处，并非是寻常的工作交流，也不是来探讨什么公事，倒像是……要对我李某，进行一次内部的‘审评’，一次无声的质问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还有一丝被冒犯后的冷意。

他双手交叠，放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青筋隐约可见，显然，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透出一股坦荡与决绝，仿佛问心无愧。

“既然话已说开，到了这个地步，再绕弯子、讲情面，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我李天啸行事，向来主张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从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微微停顿，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若手中确实掌握了真凭实据，能够确凿无疑地证明我门下任何一人，有违法乱纪、以权谋私、损害国家利益、辜负组织信任之实迹——”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力道十足，仿佛要刻进每个人的心里，“那就请拿出来。不必顾忌我的颜面，也不必考虑什么人情牵扯，更不必怕得罪我。直说无妨，我李某人，接得住。”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挺拔的青松，丝毫没有弯腰退让的意思，目光如炬，炯炯有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自已才是那个执掌正义天平、手握评判大权的人，而不是被质疑、被审视的对象。

“我在这里，可以向大家，也向组织郑重保证：无论涉及到谁，无论他身处何位，与我有何渊源，是我亲手提拔的门生，还是我相交多年的故旧，只要证据确凿，罪证属实，我李天啸第一个绝不答应！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严惩的严惩，绝对不会有丝毫姑息，更不会徇私回护，包庇纵容！”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仿佛将所有的阴影都推到了阳光下，将自已置于一个绝对公正、甚至大义灭亲的位置，听起来坦荡无私，令人动容。

然而，在这义正辞严的表象之下，那些真正洞悉权谋规则、深谙官场博弈的人，却能清晰地听出那字里行间隐藏的冰冷决断，听出那看似坦荡背后的算计与考量。

叶无极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也泛起了白，他死死地盯着李天啸，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了然取代——他听明白了，完完全全听明白了。

李天啸这是在以退为进，是在进行一场精准而冷酷的政治博弈。

在风暴真正袭向他本人之前，他果断地划清界限，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绝不姑息的姿态，看似坦荡，实则是一种断尾求生、丢卒保车的冷酷策略。

他口中的“绝不姑息”，并非真正的清理门户、革故鼎新，并非真心想要整顿风气，而是为了自保——烧掉几个具体的人，牺牲几个无关紧要的“卒子”，以此来平息众怒，堵住悠悠众口，将可能的燎原之火，牢牢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