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四 旧世界5(1/2)
绿色的液体在幕布上继续翻涌,它再一次展示出新的画面。这一次,是人,是被欲望之花所连接的人。
他们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坐在同样柔软的沙发上,面对一面发光的屏幕。屏幕上滚动着无穷无尽的内容:一个更完美的身体,一种更精致的生活,一个更成功的模板,在游艇游轮上,在私人飞机上穷奢极欲、挥金如土的人生。
他们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放大,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只是观赏这些画面,就足以让他们为自己编织出沉醉的幻想。
而他们头顶的花越来越鲜艳,花茎越来越粗壮,抽取的液体越来越清澈。每刷新一次,花就多一片花瓣;每点一次赞,花茎就往下深入一毫;每产生一次“我也想要”的念头,花心那根细管的吸力就增强一分。
在这间舒适的、温控的、播放着白噪音的公寓里,没有人注意到后脑勺已经开了花。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的悔恨、羞耻、愤怒和对真实的渴望正在被精确地计量、分装、打包,送上一条看不见的流水线。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正在被减少。
这就是深渊真正的生产车间。
不是用暴力和恐惧把人变成怪物,不是用演讲和白骨把人变成奴隶。是用繁荣、美满、便利,还有永远可望而永远不可即的“更好”。把你变成一朵花。一朵会微笑的、会消费的、会在每一个深夜对着屏幕流下嫉妒和渴望的眼泪却不知道那些眼泪正在被收集起来浇灌自己头顶的花。
幕布上的画面停住了。整条走廊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比起无数眼球注视,无数触手觊觎的深渊,这画卷里的画面更令周培仁触目惊心。
这绿色画卷里的城市,可能是拉提夏城,可能是圣城阿卡瓦乌波,但更有可能是东京、纽约、伦敦,这一个一个周培仁只能在电视里了解、书本里憧憬的,繁荣的名字。
有形的敌人固然可怕,但无形之物,被潜藏在生活之中、社会机理之下的敌人,无时无刻不伪装成善良和繁荣的敌人,无法分辨敌我的敌人,更加可怖。
人类不是欲望的奴隶,但欲望希望得到人类这样的奴隶。
在无言之中,绿色的液体缓缓流淌,属于欲望的画卷被合上。所有的幕布在同一瞬间消失,墙壁合拢,恢复了最初的空无一物。暗绿色的液体不再翻滚,光管重新亮起,空气中那种工业化的洁净气味重新浓郁起来。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幻想,而不是已经发生的侵蚀,已经开始的污染,已经毁灭了一个文明世界的欲望的牢笼。
然后,周培仁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从他脚下传来的声音。
轻微,尖细,像一根针从地砖的缝隙里刺出来,刺进了他的鞋底,刺进了他的脚掌,然后沿着他的胫骨向上走,走过膝盖,走过髋骨,走进他的脊椎。
声音在脊椎里变成了一种酥麻的感觉,是比疼痛更危险的东西,那是令人安逸和沉醉的舒适。
“到此为止吧,小仁。”周培仁分明听到那个声音在说,“不要再挣扎了,不要再反抗了。你看,就算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地球,不也在努力与深渊共生吗?”
它是谁?它在说什么?周培仁只是片刻的错愕,马上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它们似乎已经安然地沉浸在那种舒适之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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