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事本末 散落的霞光(1/2)
我叫余澈,PFA武装部成员,霞光安全区陆军和火箭军的统领。
霞光市最后一只僵尸被清理干净那天,天气很好。我站在防尸高墙上,天上挂着绚烂的晚霞,连成一片一片。我往下看,满目疮痍的街道终于干净了,空气里残留着硝烟和消毒水的气味。我把消息汇报给左平会长,他坐在会议室主位上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你了”。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会议室里人不多,都是霞光安全区的核心骨干。我挨着墙坐下,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左平通过扩音器讲话,先点了我的名,说感谢我和同志们让霞光内部彻底干净了。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有些不自在——当兵的不清剿僵尸,难道让老百姓自己上吗?
然后他点了陆蛇的名字。陆蛇就坐在我的对面,还是那副不太在乎的样子,被当众表扬了也没个正形,但他嘴角往上翘了翘,看起来心里还是高兴的。他负责在暮光市和寒光市搜寻幸存者,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带回来不少人,也带回来不少物资。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但能感觉到,这小子做事有股子狠劲儿,跟他哥陆仓完全是两个路子。
陆仓就坐在左平旁边,从头到尾表情就没怎么变过。左平说要离开霞光返回总部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陆仓连眼皮都没怎么动。我猜他早就知道了。
左平说了很多。他说霞光安全区跟日本和非洲的情况不一样,所以才建了战斧高地和防尸高墙;说同志们理念有所不同,他都看在眼里。最后他说了这么一段话,我记得很清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来:“同志们之间产生矛盾的时候,要想一想,我们都是因为共同的追求来到了这里。矛盾和分歧,对于我们的那个共同的追求是否有利?”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我看了一眼陆蛇,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陆仓依然端坐着,表情没有变化。当时的我并没有在意,霞光安全区刚建成,大家都是一条心,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呢?
然后左平宣布,离开之后由陆仓负责统筹管理。
我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陆仓本来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稳重、公正、跟各方关系都不错,他接这个位置,我服气。
会散了之后,我最后一个走,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好像比刚才大了很多。防尸高墙外面是安全的,墙里面也是安全的,剩下的问题就都是人自己的问题了。
左平果然没说错。
最先出问题的是陆蛇。他在暮光市和寒光市搜救了大量幸存者,长途转移到霞光市里确实有很多困难。陆蛇找过陆仓好几次,希望能在霞光市外建立几个小规模的安全区作为中转站和临时的庇护所,既减轻霞光市区的压力,也能让不愿意长途跋涉的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陆仓拒绝了。理由很充分——力量分散会带来安全隐患,PFA的资源有限,必须集中管理。所有搜救到的人,必须一律经过安全检查后转移到霞光安全区内。
陆蛇摔了好几次门。
我去找陆仓汇报军务的时候,偶尔能撞见他们两兄弟在办公室里争吵。陆蛇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你知道从寒光市把一队老弱妇孺带回来要死多少人吗?你坐在办公室里当然不知道!”
陆仓的回答永远是那个调子,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安全规程就是安全规程。”
我站在门外,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转身离开。最后我选择等一会儿,等到陆蛇气冲冲地推门出来,差点撞上我。他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憋屈和愤怒,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没有跟陆仓提这件事。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王致走的时候,我碰巧在走廊里遇见他。他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回总部。
“纳米机器人的研究到了瓶颈,在地上做不下去了。”他冲我笑了一下,把一沓厚厚的研究资料递给我,让我转交给奇皇博士,“资料都在这里,奇皇知道该怎么用。”
我没有多留他。我帮他把资料送到了奇皇博士的实验室,奇皇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有些复杂,说了句“知道了”。
真正让我感到不对劲的,是亚瑟那边。
亚瑟本来是配合奇皇博士做克隆技术研究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方向却悄悄变了。奇皇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亚瑟在实验过程中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矿石,拥有着很多前所未见的性质。亚瑟给它取名叫“超能石”。
我不懂什么石头什么性质,但亚瑟申请用超能石做活体实验的时候,陆仓直接给否决了。
亚瑟平静地接受了否决。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停过。
那天晚上,我是被通讯器的警报声叫醒的。
“余统领,防尸高墙东段遭到大规模僵尸群冲击!”
我翻身下床,披上外套直奔指挥部。当时的我觉得,那就是一次普通的僵尸冲击——规模可能比以往大一些,但本质不会有什么区别。僵尸就是僵尸,会抓、会咬、凭着本能往前涌,但不会用脑子。我们的战术也极其明确:据墙而守,用火力封锁,绝对不出墙迎战。防尸高墙和战斧高地就是为这个建的。
我走进指挥部在通讯台前坐下,开始实时听取各段战况汇报,同时接通了陆仓的通讯。陆仓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沉稳,问清楚了僵尸群的规模和冲击方向,然后让我全权指挥。
枪声、爆炸声、喊叫声通过通讯频道断断续续传过来,我一边听一边对着话筒下达着调动命令,指挥着前线的每一支部队。
战斗持续到午夜,东段的压力始终没有缓解。这批僵尸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持久,弹药消耗速度远超预期。我不断调整火力部署,从其他段抽调预备弹药支援东段。但僵尸的数量太多了,它们顶着火力往前涌,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墙上涌。东段有一段墙面的火力不知道怎么回事断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射击间隙——不到两分钟,但已经够了。僵尸已经顺着墙涌了上来。
“余澈同志,我要去一趟东段。”
我正调动预备队去封堵那段被突破的墙面时,通讯器里传来了陆仓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陆总指挥,东段现在有僵尸登墙,情况跟刚才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的语气很平静,“正是因为有僵尸登墙了,我才更要去。火力缺口导致僵尸爬上来,僵尸爬上来又导致补给线被掐断,前线的人正在墙面上跟僵尸近身搏命。这种时候他们最需要的不是补给,是有人在旁边让他们看到,他们没有被人忘掉。我是你们的长官,我去最合适。”
我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说得对。子弹可以等预备队送上去,但士气等不了。当防线出现突破、士兵开始和僵尸在墙面上肉搏的时候,他们需要知道指挥部没有放弃他们。但是我不能去,我是指挥官,我只能呆在指挥部。
“注意安全。不要靠近登墙区域,在掩体后方就可以了。”
“知道了。”他切断了通讯。
我继续指挥战斗。预备队正在往东段机动,其他段的火力也做了重新分配,我得确保在补给线恢复之前不让突破面继续扩大。陆仓去前前线这件事我暂时放在了一边,僵尸们并不聪明,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凌晨两点左右,东段的交火声中突然夹进来一声闷响。那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种战场声音——不是爆炸,不是嘶吼,不是墙体被撞击的闷响。紧接着东段指挥频道里炸开了锅。
“陆仓同志倒下了!医护兵——是枪伤,是子弹打的!”
子弹。
我握着通讯器的手停住了。有那么一两秒钟,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僵尸不会开枪,这是从病毒爆发第一天就建立的认知。它们的武器只有牙齿和指甲,我们的防御体系就是基于这个前提设计的——防咬、防抓、防冲击,但从来不需要防子弹。士兵们不需要冲锋,不需要寻找掩体躲避射击,只需要站在墙头上往下倾泻火力。就算被近身了,也是肉搏,是冷兵器,从来不是子弹。但东段传来的消息很明确:枪伤,子弹打的。
“东段指挥部,报告陆仓同志的情况。”我按下通讯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余统领,陆总指挥中弹了,子弹打中腹部。他没有穿防弹衣——没人知道还要穿防弹衣。”
我闭了一下眼睛。僵尸冲击不是什么新鲜事,从来只有抓伤咬伤,从没有过枪伤。陆仓去前线的时候按照标准程序穿戴了常规防护装备,防抓防咬,够用了,一直以来都够用了。没有人会为了防子弹而穿防弹衣去对付僵尸,就像没有人会穿着潜水服去爬山。
“把陆仓同志转移到安全区域,调最好的医疗队过去。另外立刻通知所有前线单位——这批僵尸中有持枪个体,各单位注意寻找掩体,这次尸潮袭击不同以往。”
“是。”
黎明时分我赶到临时医疗点,陆仓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他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小樱……”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小樱是他的女儿,今年七岁。
陆仓没有撑过那个晚上。关于持枪僵尸的报告,是在他死后才被整理出来递到所有人手上的。我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那份报告上的照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早知道,如果早一点知道,陆仓是不是就不会死?
但没有如果。
陆仓死后的第三天,赵弑接替了总负责人的位置。他坐在陆仓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还没把椅子坐热,陆蛇就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桌子。他说他哥死得毫无价值——不是死在战术失误上,不是死在决策错误上,是死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报盲区里。他说如果当初陆仓同意建设外围安全区,加强对霞光市以外区域的侦察和监测,也许早在僵尸靠近城墙之前就能发现持枪个体的存在。赵弑坐在陆仓曾经坐过的位置上,表情很难看,但一直没有打断陆蛇。等陆蛇说完了,他才开口:“陆蛇同志,你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安全规程——”
“去他妈的安全规程。”陆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比吼叫更让人发冷,“我哥就是死在安全规程上的。你们的规程说僵尸不会远程,你们的规程说不用穿防弹衣,你们的规程把他害死了。现在你还要我理解规程?”
赵弑没有说话。陆蛇转身就走。
我跟着站了起来。“陆蛇。”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快步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追上他。他大步流星往前走,身后几个副官紧紧跟着,神色紧张地看着我。整条走廊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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