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事本末 散落的霞光(2/2)
“陆蛇,你给我站住。”他终于停下了,转过身看着我,眼睛是红的,没有泪。他的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没有打开,但那个姿势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余澈,你是来拦我的?”他声音沙哑,“赵弑派你来的?”
“不是。”
“那你是自己来的?”
“是。”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想怎样?把我抓回去,关禁闭,还是直接毙了我?”
我没有回答,我早就收到了通报,说陆蛇的人正在集结,看样子是要离开霞光安全区。我的第一反应是拦下他——不是赵弑的命令,是我的本能。一个武装力量的高级指挥官带着他的人马脱离组织,这是叛乱,我有责任阻止这件事发生。可是现在我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红着眼睛握着枪,却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
“余澈,”陆蛇开口了,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吓人,“我哥死了。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去了东段,因为那里有僵尸登墙了,补给线被掐断了,前线的人正在墙面上跟僵尸肉搏。他去给他们打气,让他们知道指挥部没有忘了他们。然后一颗子弹从墙外面飞进来,打穿了他的肚子。他到死都以为墙里面是安全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他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那我问你——如果我们早一点建外围安全区,早一点把侦察范围推到暮光市和寒光市以外,早一点发现那些僵尸在进化、在学用枪,我哥会不会死?”
我没有回答。他替我说了:“他不会死。”
走廊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里面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很累很累的东西。
“我在暮光市和寒光市跑了这么久,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的不只是僵尸,还有人。活人。躲在废墟里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女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他们跑不了那么远,余澈。你让他们怎么从寒光市走到霞光市?我们派车队去接,车队在路上遇到僵尸怎么办?遇到持枪僵尸怎么办?一次能接多少人?剩下的人在原地等死吗?”他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跟我哥说了无数次。他说不能分散力量,说资源有限,说安全规程。我没怪他,他是总负责人,他要顾全大局。但现在他死了,死在他相信的那套规程上。你还要我继续按那套规程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能说的东西很少。集中管理是对的,力量分散确实有风险,陆仓的决定从组织层面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陆蛇说的也没错——那些走不了远路的人,那些藏在废墟里等死的人,他们等不到我们的车队。等不到,就是死。
我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手。不是因为打不过,真打起来我有把握在几个小时内结束战斗,更何况陆蛇本人就站在我的面前。但这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我动不了手,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我在自己心里也问过——那些躲在废墟里的人该怎么办,安全规程到底是保护了人还是限制了人。陆仓死的那天早上,我坐在医疗点外面,心里想的不只是僵尸进化了,我还想过,如果我们对外界的了解再多一点,如果我们的防线不只是盯着墙根底下那些往上爬的僵尸,也盯着墙外远处的废墟,那一枪会不会被发现。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我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和执行,不是质疑,所以我压下去了。现在陆蛇把这些问题摆在了我面前,用他哥的血,用他布满了红色血丝的眼睛,用他腰间那把没有拔出来的枪。
“你走吧。”我说。
他愣住了,愣了好几秒。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他也什么话都没有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认同他,我没有认同他,却也没有资格否定他。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到会议室门口,看见赵弑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
“你放他走了。”
“对。”
“你应该拦住他的。”
“也许吧。”
赵弑看了我一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我靠在走廊墙上,想起左平的那句话:矛盾和分歧,对于我们的那个共同的追求是否有利?我们的共同追求是什么?是让更多人活下去。陆蛇觉得建外围安全区能让更多人活下去,陆仓觉得集中管理能让更多人活下去,两个人都是对的,但两个人的路不一样。现在陆仓死了,陆蛇走了。我没有拦他,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
也许我站在两边。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去了寒光市,在那边一点点建起了自己的安全区,对外自称“陆蛇势力”。
亚瑟和奇皇宣布合作了。两个人的联合声明是亚瑟发出来的,我没有看到奇皇本人露面。事实上,从王致离开之后,我就几乎没怎么见过奇皇。他待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除了偶尔让人送些器材和样本进去,很少有人能跟他直接接触。我不知道他对天鹰这个名号有多少认同,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亚瑟的全盘打算。我只知道,这两个人如今站在了一起。
赵弑当然不允许。他下令查封了亚瑟和奇皇的实验室,命令所有人不得再参与超能石相关的研究。
但亚瑟早有准备。
那天傍晚,我接到报告,说亚瑟正往我这里赶来。我集结了一个营前去迎接的时候,看见亚瑟站在门口的路中间,身后是一支大约三十人的队伍,每个人都穿着特制的银白色作战服。
我独自走到亚瑟面前。我们曾经是同事,曾经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听左平讲话,曾经在同一个食堂排队打饭。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余澈,”他说,“你打不过我。不是我不尊重你,是事实如此。你把路让开,我可以保证不伤害平民。”
我没有让。
他叹了口气,然后抬起了右手。
那道命令还没出口,他身后那三十个人同时动了,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样子:有的人眼睛里燃起烈火,有的人发出耀眼的黄绿色的光,有的人一抬手就有导弹飞出。
我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很快阵型便被击溃。我拔出枪,瞄准了亚瑟,可是命中他之后却让我自己感到了一股剧痛,我无力站立,半跪了下去。
“别杀他。”我听见亚瑟的声音。
我艰难地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兵已经倒了一地,有人在地上呻吟,有人一动不动。那支银白色的队伍站在亚瑟身后,毫发无损。
“余澈,”亚瑟朝我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浑身是血的我,“超能石是人类的未来,你早晚会明白的。我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念旧情,是因为你余澈是个正直的人,正直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你挡不了我。谁也挡不了我。”
那天晚上,亚瑟接管了我的军队。他走进我的指挥部,对我的那些士兵们做了一次广播讲话。他说赵弑的领导已经让霞光安全区走进了死胡同,说陆仓的死只是整个体系失效的冰山一角,说超能石的研究才是人类对抗进化中的僵尸的真正希望,说天鹰不会清算任何人,所有人保留原职,一切照旧,只是换一个方向。他说完之后,部队开始倒戈。不是哗变,不是叛乱,而是一种安静的、几乎是自然而然的转向——第一个连队放下了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没有怪他们。他们的很多人亲眼看到了那三十个超能石战士是怎么在三分钟内瓦解一整个营的。当兵的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手里的武器已经过时了。亚瑟给他们指了一个不落后的方向,而我能给他们的只有一道守不住的防线。
我带着不肯留下的那部分人走了。人数比我想象的要多——士兵、文职、家属,还有不愿意留在天鹰治下的普通百姓,加起来大约五千人。
我带着他们去了南唐城,天鹰把这个最繁华的城市留给了我。
赵弑三天后败的。我在南唐城接到消息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亚瑟用我留下的军队——那些训练有素的陆军、那些配备齐全的火箭军——包围了战斧高地总部。赵弑手里只有一支规模不大的警卫部队,面对数倍于己的正规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据说亚瑟甚至没有动用他那三十个超能石亲卫。赵弑带着小樱成功逃了出去,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希望他们还活着吧。
我站在南唐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晚霞如羊群般,一朵一朵。我往北看,远远地看着战斧高地,虽然视野里并不能看到那里。我想天鹰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全面接管了那里,防尸高墙还是那道防尸高墙,战斧高地还是那座战斧高地,但那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陆蛇在寒光市,天鹰在霞光市,我在南唐城。左平在总部大概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算知道了,也鞭长莫及。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转身走下城墙。士兵们正在加固防御工事,有人在清点弹药库存,有人在安排伤员的治疗。所有人看到我,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叫我一声“余统领”。
我冲他们点点头,走到军械库门口,挨着墙坐下,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就像左平开会的时候那样。
我想起左平说,矛盾和分歧,对于我们的那个共同的追求是否有利?
我当时没有细想。现在我坐在南唐城的城墙下,终于有机会好好想想这个问题了。陆蛇觉得救更多的人比守规矩重要,走了。亚瑟觉得超能石比道义重要,反了。奇皇没有出现,从头到尾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是站在亚瑟那边,还是仅仅站在他自己的实验台前,对窗外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陆仓本可以不去前线,可是他去了,死在了一条已经过时的铁律上。赵弑带着小樱逃了,不知所踪。我带出来五千人,却连给他们一个安全的地方都未必做得到。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但道理和道理撞在一起的时候,碎的是人。
左平,你说得都对。但你没告诉我们,当矛盾真的爆发的时候,我们该怎么选。
我没有答案。
我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枪。
至少现在,我还知道该用它对准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