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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有一种薄荷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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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

右腿膝盖上,干痂裂了一道缝。

不是今天裂的,是昨天,前天,或者更早——他已经不记得这道缝是什么时候开始渗水的。

组织液混着血,顺着小腿往下爬,在袜口积成一圈暗色的渍。他没有停下来看。

看了也没用。看了只会发现那圈渍又扩大了一点,而扩大本身不会让他走得更快,也不会更慢。

烈炎跟在他左后方,隔着两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他们之间固定的格式,像某种没有签过的合同。

你腿在淌水。烈炎说。

江晨没回答。他数自己的步子。左脚,右脚。

左脚落地时膝盖内侧会扯一下,那一下让他想起小时候拔牙,牙根松了但还连着,舌头总忍不住去顶。

现在他的意识就是那根舌头,总忍不住去顶那个疼。

问你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不吭声?

江晨停下来。不是因为烈炎的话,是因为前面那棵槐树。

树底下有块石头,他认识那块石头——去年,或者前年,他曾坐在上面系过鞋带。

石头朝东的一面长着青苔,朝西的一面晒得发白。

他站在分界线上,左脚在青苔里,右脚在白面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烈炎,眼睛还看着那块石头。

说你疼。

疼。

说你走慢点。

江晨把左脚从青苔里拔出来,带出一声湿响。

他继续走。烈炎没跟上来,那两步的距离空了一会儿,然后被脚步声重新填满。

老者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江晨看着那个口袋的形状——右边比左边鼓,鼓出一个方形的轮廓,边角被体温磨圆了。他数老者的步子。

老者的步子比他快,但快得很节制,像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慢。

老头。

老者没停。他的后脑勺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像被水浸过的纸。

你口袋里是什么。

还在走。老者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那个方形的轮廓转了四十五度。

江晨开始加速。不是跑,是把步子的间距拉大,左膝的裂缝被扯得更开,有温热的液体流进鞋里。

他没低头看。看了只会发现那液体是红色的,而红色本身不会让他停,也不会让他更快。

三步。他扣进老者的口袋底部。

布料是斜纹的,纹路在他掌心凸起。

他攥住那块硬物,连同布料一起往后拽。

老者的身体往右边歪,外套的下摆被拉得绷紧,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老者踉跄了半步,不是那种失去平衡的踉跄,是某种故意的让步——他本来可以站稳,但他选择让那半步发生。

我说了,江晨的声音比他的呼吸平稳,你口袋里是什么。

老者侧过头。他的目光先落在江晨的手上,然后顺着袖口往上,停在肩膀,最后才到眼睛。这个顺序是固定的,像某种检查程序。

你手在流血。老者说。

我知道。

蹭我衣服上了。

我问你口袋里是什么。

他们隔着同一块布料攥着同一块东西。

江晨能感觉到老者的指节抵在那东西的背面,方的,薄的,边缘光滑,被体温捂透了。

他数老者的呼吸。三次吸气,两次呼气,然后是一次长的——老者在叹气,或者在做决定。

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抢过。老者说。

他抢赢了。

他抢到了什么?

老者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让江晨看见他的手指,如何绕过那个方形轮廓,如何让它从布料里滑出来,如何在月光下翻一个面。

石头。比江晨怀里那块小一圈,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痕。

不是刀刻的——刀刻的痕迹是直的,冷的,这道痕是弯的,浅的,像被指甲反复划过,划到石头学会了记住那个弧度。

江晨接过来。

入手的温度不对。不是体温的那种热,体温的热是浮的,散的,这块石板的热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有人在里面生了一堆很小的火。

他翻到背面。六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了一个短促的弧,他爸写字的习惯,句号总是写成逗号,好像每个句子都还没说完。

门会关。别回头。

他的拇指从那六个字上滑过去。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上。

那里有一处凹陷,比周围的石面低下去半毫米,边缘圆润——被人反复摸过,摸到石头认出了那根手指的弧度。

我妈怎么死的?

老者站在两步外。月光照在他们之间的地上,灰尘被夜风推着走,走到某个位置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江晨低头看,是他自己的影子,和老者的影子,在中间碰在一起,像两块石头卡住了河。

你妈走的那天,老者说,我在你爸屋里喝茶。

他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把电话挂了。坐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他说——老者停顿了。这个停顿的长度等于他之前三句话的总和,他说,他们动手了。

江晨站在那层停住的空气里。膝盖上的裂缝又开了一些,血开始往下淌,顺着小腿,绕过踝骨,流进鞋口。

他感觉到那道温热的路线,像有人在用毛笔蘸着红墨,从他的膝盖往下写一个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字。他只知道这个字还没写完。

他们是谁?

你爸没说。他站起来去了门口。拿了铁锹。

什么样的铁锹?

新的。前一天刚从五金店买的。收据还在柜子上。老者说,他扛着铁锹出了门。我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铁锹头上沾着湿泥。进屋把你妈的东西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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