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不安(2/2)
“回姑姑,昨夜寝舍炭火稍冷,睡得不安稳,晨起头昏沉,便去御花园边角透气,想着醒醒神,耽误了当差时辰,是奴婢糊涂偷懒,绝无别的缘由。”
她只能胡乱搪塞,字字谨慎,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月梅姑姑盯着她低垂的头颅,审视良久,见她言语恳切,挑不出错处,虽依旧心存几分疑虑,却也无从深究。
终究只是个低位小宫人,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她冷哼一声,厉声训诫:
“既然身子不适,便该早早告假,岂敢私自旷差?淑媛娘娘殿中当差,最讲规矩本分,容不得你这般散漫心性!”
“今日暂且饶你一次,若有下次,定要罚你杖责罚月银,逐出淑媛殿!”
“速速去净手暖身,入殿当差,仔细伺候娘娘起居,莫再出错!”
“是,奴婢谨记姑姑教诲,绝不再犯。”罗浅浅深深躬身应下。
月梅姑姑甩袖离去,再不多看她一眼。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罗浅浅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凉。
她抬手抚着心口,依旧砰砰狂跳。
躲过了一时盘问,却躲不过心底的煎熬。
殿内暖炉融融,驱散了晨间所有寒凉,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窗外融雪滴落的轻响。
罗浅浅垂首立在茶案旁,指尖捏着雪白的细绢,安静候命。眼底青黑未消,晨间私赴东宫、无功而返的焦灼。
正心绪翻涌间,殿外传来轻柔有序的脚步声。
内侍轻声通传:“武陵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玄色锦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殿门。刘休龙身姿清挺温润,眉目含柔,身侧轻轻跟着的王鹦鹉,一身素雅浅青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枚素银小簪,干净温顺,眉眼间还凝着昨夜被温柔相待的羞怯暖意。
二人齐齐驻足,规整行礼。
刘休龙语调恭和:“儿子拜见阿母。”
王鹦鹉敛衽躬身,姿态谦卑有礼,声音细软轻柔:“奴婢拜见淑媛娘娘。”
“快起吧。”
路淑媛眉眼漾开温婉慈和的笑意,抬手虚扶,目光径直落在王鹦鹉身上,细细端详片刻,越看越是满意。
她朝王鹦鹉柔声道:“孩子,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王鹦鹉微怔,随即依言轻步上前,垂着眸,姿态恭谨又局促。
路淑媛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指尖温和无半分贵胄威仪,语气满是真切疼惜:“前几日暖阁之中,主上误会委屈了你,本宫听闻始末,心底着实怜惜。你这孩子,性子太软,受了委屈也只懂默默隐忍,从不会辩解半句。”
王鹦鹉心头一暖,鼻尖微涩,轻声回话:“多谢娘娘体恤,奴婢只是身份卑微,不敢妄议天颜,不敢辩驳圣意。能得殿下信任庇护,已是奴婢此生最大福气。”
“你无需这般妄自轻贱。”路淑媛浅浅含笑,语气温和恳切,“人本无高低贵贱,心善品正,便是最难得的好品性。道民日日来我跟前提及你,说你温顺懂事、澄澈纯粹,待他真心纯粹,从无半分功利算计。”
刘休龙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王鹦鹉,眼底缱绻温柔漾开,轻声附和:“阿母所言极是,鹦鹉心性干净,待儿子极好。”
路淑媛望着自家儿子难得舒展的眉眼,愈发欢喜,对着王鹦鹉细细叮嘱,话语绵长温柔:“往后不必太过拘谨畏缩。你是道民放在心尖上的人,常宫人规矩,不必事事恪守。冬日天寒,你身子单薄,若是缺炭火、缺衣料、缺吃食,只管同道民说,或是直接来寻本宫。”
“在这深宫之中,有我与道民护你,无人再敢随意轻辱、委屈你半分。”
这番话温柔厚重,字字皆是庇护,听得王鹦鹉眼眶微热,连忙屈膝谢恩:“奴婢多谢娘娘垂怜厚爱,此生定铭记娘娘恩典,好好伺候殿下,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好孩子,起来说话。”路淑媛含笑扶她,语气愈发柔和,“本宫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往后常伴道民身侧,陪他安稳度日,予他几分暖意。他性子偏沉,心事太重,难得有人能暖他寒凉,你能陪着他,便是成全。”
王鹦鹉重重颔首,眼底盛满真诚:“奴婢明白,定不负娘娘与殿下厚爱。”
殿内温情融融,母子和睦,佳人温顺,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立在角落的罗浅浅,心口却像是被冰水反复浇灌,一寸寸冻得发僵、发疼。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指尖死死攥紧绢布,指节泛白,心底翻涌出滔天的自嘲与悲凉,万千思绪盘旋缠绕,堵得她几乎窒息。
娘娘……
您从小将我养在身边,您曾笑着抚过我的头顶,温柔同我说:浅浅好生听话,往后长大了,便入武陵王府,做武陵王身边的人,做他的贴身侍妾,一世安稳无忧。
那时我年纪太小,心思单纯,当真信了您的话。
为此我日日惶恐、步步安分,不敢犯错、不敢僭越,乖乖守着规矩,守着这份您许诺的前路。我也曾年少懵懂,偷偷对年幼的武陵王生出一丝卑微的仰慕,以为那是您为我铺好的归宿。
可如今想来,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那从来不是许诺,从来不是偏爱。
罢了,终究是我当年太年幼、太愚笨,看不懂深宫人心凉薄,看不懂天家母子深沉算计。
如今您儿子动了真心,从前那句哄我安分的戏言,便你们母子被您彻底抛之脑后。
您悉心夸赞她、庇护她、疼惜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许,尽数给了她。
而我这个自幼陪在您身边、忠心半生的旧人,便成了多余的摆设,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罗浅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不让半分情绪外露。
早已无所谓了。
我早就对刘休龙没有半分情意了。
年少那点无知的倾慕,早在我日渐看清他温柔假面下的偏执、阴狠、极端占有欲时,早已彻底消磨殆尽,只剩入骨的畏惧与忌惮。
我从来不是嫉妒鹦鹉得到了我小时候梦想的一切。
我只是心疼她。
我眼睁睁看着天真纯粹的她,被这一对母子联手温柔裹挟、步步围困。
他们母子一个唱慈和长辈,一个唱深情良人,一柔一稳,一哄一护,将单纯的王鹦鹉牢牢圈在掌心。
罗浅浅喉间发紧,心底一片冰凉。
她依旧垂首恭立,神色安分如常,无人知晓,这具单薄的宫人身躯里,藏着多少寒心、多少清醒、多少无可奈何。
路淑媛余光淡淡扫过角落静默的人影,只当她是眼红艳羡、心生落寞,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浅浅,沏一壶新的雪顶银针来。”
罗浅浅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尽眼底所有悲凉,躬身低应,声线平稳无波:“是,娘娘。”
沸水入壶,白雾袅袅升起,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棋子也罢,多余也罢,心寒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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