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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瓦窑村的泥胎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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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泰年间修的那座老窑塌的时候,陈阿婆攥着半块青釉瓦当,指节抠得发白。那年梅雨季拖了足足四十一天,村西头的烂泥路泡得能没到脚踝,窑口塌下来的黄土里,居然裸出个半人高的铁函,锈得像是结了层暗红的痂。

陈阿婆是村里守了五十年窑的老匠人陈守义的遗孀,七十多的人了,眼睛不花,攥着那凉冰冰的铁函就往怀里搂,说这是老陈家祖宗辈的东西,旁人碰不得。村支书李茂生劝她先抬去村委会避雨,她梗着脖子往自家院子走,雨丝打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碎霜。

当晚后半夜,住陈阿婆隔壁的我妈被一阵细碎的敲击声闹醒,推醒我爸说像是隔壁有人凿东西。我爸披了件衬衫过去拍门,院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堂屋漏出点昏黄的油灯光,陈阿婆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把铜钥匙,刚把铁函的盖子撬开一条缝。

“阿婆您这是干嘛,摔着了怎么办?”我爸伸手要扶,陈阿婆突然抬头,油灯的光落在她浑浊的眼珠上,亮得吓人:“他回来了,我听见他踩泥的声音了,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刚上高二,周末放学回村,听见院里大人扎堆议论这事,揣了两包橘子糖就往陈阿婆家里钻。陈阿婆的堂屋八仙桌上,铁函敞着,里面没金银,只有一摞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泥坯,还有个掉了半只耳的青花瓷小罐,泥坯都是素的,没上釉,每个上面都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阿青。

“我小名叫阿青。”陈阿婆摸了摸最上面那块泥坯,脸上的皱纹软得像被水泡开的棉絮,“这些都是陆先生捏的。”

陆先生叫陆砚,是解放前逃到瓦窑村的外乡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指上沾着永远洗不净的陶土色,说是祖上在景德镇做御窑匠人,家里遭了祸,一路往北逃,最后落在我们这山沟沟里。那时候陈阿婆才十七,扎着两条黑粗的辫子,他刚来那天,正赶上陈守义带着徒弟烧窑,陈阿婆往窑里递柴,不小心绊在土坎上,半筐湿泥全扣在他长衫上。

她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陆砚却没生气,蹲下来捏了把她脚边的泥,三揉两揉,就捏出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塞在她手里。“你叫什么名?”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深的梨涡。

“阿青。”她攥着那只泥兔子,耳朵尖烫得能烧起来。

陆砚没地方去,陈守义看他懂陶,留他在窑上当帮工。那时候瓦窑的青砖瓦当都是供县城里的大户人家盖房用的,陆砚手巧,别人捏的瓦当只有普通的云纹,他能在瓦当上刻出半开的海棠花,烧出来釉色透亮,县城的掌柜每次来收,都要多给两升糙米。

没人知道陆砚的身世,他也从来不说自己从哪来,晚上收了工,就坐在窑口的土坡上吹竹笛,笛声飘得老远,阿青总借口去窑上送凉水,站在边上听,脚边放着装水的瓦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村里的人都瞧出来俩人那点小心思,可没人敢说什么——阿青她爹陈守义早就收了邻村瓦匠张大户的聘礼,就等秋收完把女儿嫁过去。

陈守义看陆砚越来越不顺眼,有次陆砚把阿青编的草戒指嵌在刚揉好的泥坯里,说要烧一对带花纹的碗,俩人以后盛饭用,这事被陈守义知道了,当场把那泥坯摔得稀碎,指着陆砚的鼻子骂:“你一个外乡来的野小子,也敢打我女儿的主意?我陈家的姑娘,绝不嫁给你这种连祖坟都找不着的人。”

陆砚没顶嘴,等陈守义走了,他蹲在地上把碎泥一块一块捡起来,揣进怀里。那天晚上他找到阿青,从长衫口袋里摸出半块碎银子,说他打听了,南边县城有个窑厂请师傅,他明天就走,最多两年,挣够了钱,风风光光来陈家下聘,八抬大轿娶她。

“等我。”他把自己从不离身的那支竹笛塞在阿青手里,指腹擦过她的手背,陶土的糙意蹭得她皮肤发痒。

阿青第二天偷偷把自己攒了半年的鸡蛋全都塞给他,塞的时候眼泪吧嗒掉在他长衫上:“我等你,我天天去窑口等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一辈子不嫁。”

陆砚走了之后,阿青真的天天往窑口跑,天不亮就去等过路的人,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蓝布长衫、会捏泥的年轻人。等了整整一年,没等来陆砚,反而等来了县城里的警察,说南边闹土改,陆砚那类从南边大城市逃过来的,怕是身份不干净,让各村排查。

陈守义心里犯急,生怕阿青等那个不知根底的人等出事,赶紧把婚期提前了,眼看着再过三天就要坐花轿,那天半夜,阿青翻后墙跑出去,一口气往南边的官道上跑,跑了十几里地,结果在山路口撞见了浑身是血的陆砚。

他背后背着个布包袱,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把蓝布长衫泡成了深褐色,看见阿青来,还笑,从包袱里掏出这一摞捏好的泥坯,每个上面都刻着她的名字。“我路上不敢耽搁,在破庙里捏的,没工具,刻得丑了点。”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没吃完的饼,“我攒够钱了,我买了一对银镯子,藏在泥坯里呢,烧出来,敲碎了就能拿出来。”

阿青当时抱着他哭,说我们不走了,现在就回村,我跟我爹说,我就算跟你去要饭也愿意。陆砚却摇了摇头,说警察追过来了,他是从县城大牢里逃出来的,要是被抓住,肯定要连累全村的人。他把阿青往旁边的草堆里一推,指着不远处的老窑说:“我把东西都藏在那座老窑的窑壁里了,你记住,等风头过了,你再把它取出来,我肯定回来找你。”

阿青后来眼睁睁看着他往山后面跑,警察的火把顺着官道追过来,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块,到最后,山后面传来一声枪响,再也没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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