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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5章 瓦窑村的泥胎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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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找到阿青的时候,她坐在草堆里,怀里抱着那摞泥坯,整个人都冻僵了,怎么问都不说话。陈守义叹了口气,没逼她嫁了,把那门亲事给退了,之后阿青就跟着她爹学做瓦烧窑,一辈子没结婚,大家后来都不叫她阿青了,都叫她陈阿婆。

“村里人都说他是逃犯,说他早就摔下山死了。”陈阿婆的手指拂过泥坯上的名字,皱纹里盛着亮闪闪的泪,“可我不信,我守了这窑五十年,我总觉得他哪天就踩着泥过来,捏个小兔子给我。”

我正听得入神,外面突然闹哄哄的,村支书李茂生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说是县公安局的,前些天清理山后面的旧山涧,挖出了一具五十多年前的人骨,骨头边上还嵌着半支竹笛,刻着个“砚”字,比对了村里的老人登记信息,找过来核实情况。

陈阿婆听完这话,脚一软差点栽过去,我赶紧扶住她,她哆嗦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抓着那民警的手腕:“他在哪?我要去看他。”

第二天我们跟着陈阿婆往山后面走,五十多年的荒草都能没过腰,山涧的土坑里面,人骨的遗骸躺着,边上真的有半支裂了缝的竹笛。民警跟我们说,当年是误判,最近整理旧档案,才查到陆砚当年是地下党,当年从景德镇逃出来是因为参加进步活动被通缉,那次他从县城监狱逃出来,是为了送一份重要的情报去根据地,跑到山后面被叛徒追上来,中了枪,怕情报落到敌人手里,抱着情报跳了崖。

“档案里还有他当年的笔记,写着等任务完成,就回瓦窑村,娶一个叫阿青的姑娘,带她去景德镇看烧窑的漫天火光。”民警递过来一个泛黄的笔记本,纸页都快碎了,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

陈阿婆没哭,她蹲下来,轻轻把那半支竹笛捡起来,贴在脸边上。我们都以为她会痛哭一场,可她站起身,抹了把脸,转头就往村里走:“走,回窑上,这些泥坯搁了五十年,该烧了。”

老窑塌了半拉,找村里的年轻小伙帮忙收拾收拾,居然还能生火。陈阿婆挽着袖子,像十七岁那年一样,往窑里递柴,火光映在她满头的白发上,亮得发烫。我蹲在窑口帮她递草,问她:“阿婆,您当年咋不把这些泥坯早点烧了呀?”

她往窑里添了一把松枝,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我怕我烧早了,他还没回来,我要是把银镯子拿出来,他就没法亲手给我戴上了。我总想着等他站在我边上,我再敲开泥坯,看他红着脸给我套镯子。”

窑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熄了那天,全村的人都过来了。陈阿婆拿着个小锤子,轻轻敲在第一块泥坯上,“啪”的一声,泥坯裂开,里面亮闪闪的银镯子滚出来,上面刻着ty的两个字:阿青。

一块一块泥坯敲开,十八块泥坯,十八对银镯子,摆了满满一八仙桌,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睛。最后一块泥坯敲开的时候,里面没有镯子,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纸上是陆砚的字,五十年的泥温焐着,字迹一点都没糊:

“阿青亲启:要是我没回来,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别难过,我当年躲雨在窑壁上刻了东西,你去窑最里面的东墙摸,我给你留了最后一个玩意。”

几个小伙赶紧搭着梯子往窑里面爬,没一会喊起来:“找到了!是个刻出来的浮雕!”

擦去上面的窑灰,一男一女的浮雕露出来,姑娘扎着辫子,手里攥着个泥兔子,小伙子穿长衫,手里举着个瓦罐,边上刻着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秋,陆砚为阿青造像,此后岁岁烧砖造瓦,都做我们的家。

陈阿婆伸手摸着那浮雕,突然就笑了,眼泪掉在泥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风从窑口吹进来,好像真的带了点竹笛的调子,混着泥烧过的土香气。

后来县里把这座老窑修成了纪念点,那块铁函,那些泥坯和银镯子,还有半支竹笛,都放在陈列柜里。我去年回村,看见八十多的陈阿婆坐在窑口的土坡上,身边陪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是从台湾回来的,说自己是陆砚当年的远房弟弟,找了嫂子找了半辈子,他手里捧着个全新的泥兔子,是照着当年陆砚的手法捏的。

陈阿婆耳朵背了,可还是盯着窑口的方向,手里攥着那对银镯子,风把她的白头发吹起来,远远看去,好像还是十七岁的姑娘,等着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踩着软乎乎的陶泥,往她这边走过来。

土地记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情话,记着窑火烧了五十年的温度,那些没来得及赴的约,最后都跟着泥胎一起,烧得透亮,落在每一片吹过瓦窑村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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