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黄泥镇血袍(1/2)
民国二十三年,暮春。我背着磨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黄泥镇口时,雨丝正把脚边的黄土泡成软黏的泥。向导老陈攥着我的介绍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林先生,您要找的那块地,就在后山乱葬岗旁边。不是我说,外来的先生,那地方邪性,十五年前出的那桩案子,至今没人敢细提。”
我叫林砚,是省立史地所的调查员。此次奉命来黄泥镇,是为了整理境内待开垦的荒地地籍资料,那块被当地人唤作“血袍地”的三十亩坡田,因权属纠纷悬了十余年,县志里只模糊记着“民国八年,易姓殁族,田产充公”,连户主全名都语焉不详。
镇公所的老周头听说我要查血袍地的档案,叼着旱烟袋的嘴半天没合上,把我领到堆积杂物的偏房,指着角落里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所有旧案卷宗都在这儿了,您想看就看。但有句老话我得说在前头——当年办案的警察所所长,没出半年就疯了,见人就喊‘红袍子飘过来了’。”
箱底最深处压着个用油纸裹得严实的卷宗,封皮上的墨迹晕开大半,只勉强看清“民国八年,五月初三,易家灭门案”几个字。我掸掉油纸的碎屑,泛黄的毛边纸里掉出半张照片:年轻的男子穿着月白长衫,身侧立着个穿杏色布裙的姑娘,两人站在一片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姑娘手里还攥着枝野蔷薇。照片背面有两行娟秀的小楷:“晚归摘得蔷薇露,待与砚堂共春深。”落款是苏晚。
砚堂?我指尖一顿,旁边的笔录纸里掉出一张染着褐色印记的供词,证人是当时易家的佃户王二,字写得歪歪扭扭:“四月廿八夜里,我起夜喂驴,看见易家二先生牵着个姑娘往后山走,那姑娘穿一身红……不是嫁衣,是像浸了血的红,我没敢喊,后来就听见易大先生屋里摔了东西。”
正看着,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风把半敞的窗户拍得哐当响,烛火晃了晃,将我手里的纸投出扭曲的影子。院门外突然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个瞎了左眼的老太婆,扒着门框往屋里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你在看易家的案子?别查了,那红袍子……是苏晚缝的,本来想穿去省城的。”
老太婆是当年易家的奶妈陈婆婆,独留在镇上靠捡柴过活。她坐在门槛上,浑浊的右眼里流出泪来,断断续续的故事,和卷宗里支离破碎的碎片慢慢拼在了一起。
易家是黄泥镇的书香门第,大先生易砚堂十年前从省城读书回来,接下家里的田产,性子温厚,常给佃户减租;二先生易砚秋是庶出,从小性子偏狭,跟着戏班子跑过几年,最是贪财好色。苏晚是十年前逃荒来的孤女,被陈婆婆捡回易家做丫鬟,和易砚堂一同长大,两人偷偷定了终身。那三十亩坡田,是易砚堂母亲的陪嫁,他早早就划到了苏晚名下,打算五月初八就风风光光娶她。
“苏晚手巧,红嫁衣绣了三个月,牡丹的花瓣都是用金线盘的。”陈婆婆的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银锁,锁背面刻着个“晚”字,“二先生看上苏晚好久了,还惦记着这三十亩地——那地肥得很,种出来的菜比别处甜三分。他趁着大先生去县城收账,半夜摸进苏晚房里,想逼苏晚依他。苏晚性子烈啊,抓起剪刀就扎了他胳膊。”
我猛地翻开卷宗后面的尸格记录,易砚秋的左臂上确实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笔录里记着易砚堂的供词——不,不对,那供词的签字虽然是易砚堂的笔迹,但落款日期是五月初四,可根据案卷首页记录,易家满门三十一口人,都是五月初三夜里死的。
“哪有什么灭门案啊。”陈婆婆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皱纹都在抖,“是砚秋买通了警察所的李所长,反咬一口,说苏晚是土匪安在易家的内应,说砚堂通匪。五月初三那天,他们带着十几个警察围了易家,说只要交出苏晚,就给易家留全尸。”
雨下得更急了,我手里的卷宗被打湿了一角,那行被晕开的供词底下,居然藏着几行极淡的铅笔字:“苏晚持红袍跪在坡田上,求李所长放易家满门,她愿以死证清白。砚秋说,你死可以,得穿着这件红袍,把那三十亩地的每一寸都踩一遍,才算还清易家的养育之恩。”
后面的故事,是当年的老警察隐姓埋名告诉陈婆婆的。苏晚抱着那件还没绣完的红嫁衣,真的光着脚在坡田里走了一下午。麦芒刺破了她的脚腕,黄土沾在她的裙摆上,她一步一步走到田中间的老槐树下,用那把扎伤过易砚秋的剪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血喷出来,溅在红嫁衣上,把没染透的边角都浸成了深暗的赭色。
可易砚秋和李所长根本没打算放过易家。他们等苏晚断了气,就纵火烧了易家大院,三十一口人全被锁在屋里,活活烧成了焦炭。易砚堂那天被他们绑在老槐树上,眼睁睁看着苏晚死在自己面前,又看着火光吞噬了自家的宅子,后来被他们扣上“通匪灭门后畏罪自尽”的帽子,尸体就扔在那片坡田里,连棺材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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