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戒备(1/2)
镇子最西边,靠近矿场的山脚下,一片低矮的窝棚沿着干涸的河沟蔓延开来。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桩撑起一块破布,或者用废旧的铁皮、木板拼凑出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壳子。
有的干脆就是在山坡上挖了个洞,洞口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子。
这里的路不能叫路,只是人和牲畜踩出来的泥沟。前几天下过雨,坑坑洼洼里积着发绿的死水,上面漂着一层油光光的脏沫,人走过去踩进水里,溅起的泥浆带着一股腐败的臭味。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有人来,夹着尾巴跑了。
窝棚区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汗臭、粪便和廉价药草的味道,浓烈得像是能摸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华工蹲在窝棚外面,手里端着破碗,碗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们看见萧易这一行人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死死黏在他们身上——牵着高头大马,穿着整齐的衣裳,腰里别着明晃晃的枪,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气宇轩昂,眼神跟刀子似的,和这个破败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
那些蹲着的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破布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自惭形秽。在这片土地上,华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见过活得这么好的华人?
一个窝棚里突然传出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另一个方向,一个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利刺耳,像是在喊“腿”“腿”,又像是在叫娘,周围的人没人看他,没人跟他说话,像是习惯了这种声音,就像习惯了风吹和鸟叫一样。
萧易的眉心跳了一下,脚步没停。
这就是华人矿工的聚集地。那些在矿场里受伤的人,被抬回来之后就是在这里等死的。
矿坑塌陷压断了腰的、砸断了腿的、粉尘吸多了肺烂掉的,矿主不会管,白人医生不会治,只有工友们每天匀出一点稀粥,吊着一条命,能活几天是几天。
有的人躺了半个月还没死,整天嚎叫,叫到最后声音都没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像漏气的风箱,再后来连那个声音也没了,人就拉出去了。
他们还敢怒不敢言,生怕那些白人一个不高兴把他们都抓走。
萧易来得太显眼了,队伍里这么多人和马,放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聚集地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消息传得很快,萧易刚在聚集地中心的一块空地上停下来,一个老者就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匆匆走了过来。
老者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已经有好几处补丁了,但浆洗得很干净,在这片脏乱的窝棚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背不驼,眼不花,走路稳稳当当,身后那几个人都是三四十岁的青壮,穿着短褂,敞着怀,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胸膛,看人的眼神带着警惕,手里没有拿家伙,但拳头攥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老者走到萧易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微微欠身:“在下刘永福,是这聚集地的管事,乡亲们抬举,让我出头照应一二。”他直起身,目光在萧易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些牵着马、腰里别枪的伙计,“敢问这位兄弟,从哪里来?到这穷乡僻壤来,有何贵干?”
他问得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疏离和试探。这年头,在这片土地上,能让华人活得这么好的势力,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清不楚的门路,谁知道眼前这人是什么来路?
万一是某个洋人矿主新找的华人买办,来他们这拉人头去矿上卖命的呢?
他身后那几个子侄辈的汉子,目光一直往萧易那些伙计腰间的枪上瞟,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大家都是华人,凭什么人家就能骑高头大马穿好衣裳挎快枪,他们就得窝在这破地方啃窝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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