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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音乐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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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球赛,我看不下去,也打不下去。在我看来,篮球是一项竞技体育,好看的地方就是它的竞技性。如此刻意在场上放水,既不好看,也有“借保护女性之名,轻视女性”的嫌疑。如果因为男女实力悬殊、条件不允许,怕对女生造成身体伤害,一开始就不要组织什么混合赛。女生可以用其他方式参与。

当然,也有篮球打得好的女生。隔壁班的体育生李英子是除我以外唯一一个会认真严防对手的女生,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我是超级业余的水平,只是高中时为了减轻学习压力,比其他女生多拍了几次篮球而已。没想到玩乐器、诗朗诵、打篮球这些在中学时“不务正业”积攒的些许经验,到了大学,竟是难得的“社交货币”,有不少用武之处。李英子无论是运球技术还是投篮命中率,都高出我许多。她身材颀长,身形与江云萍有几分相似,小腿肌肉线型流畅而紧实,一身小麦肤色看着就很健康。她是特招的长跑运动员,校运会上,只要有她参加的跑步比赛,她都是第一。和其他经常翘课的体育生不同,李英子学习文化课很认真。上大课时,我经常看见她坐在前排,笔记做得工整而详尽,她认真、端正、对人事物负责任的态度,我从心底里钦佩。

我打完自己的场次,拿了个篮球到旁边的空场地练球感,远远看见张长柱颠颠地凑了过来。文艺部办了告别晚会,体育部组织了混合篮球赛,我们部门还没有任何作为。自打张长柱上任以来,除了推进部门团建,他没提过一次讲座主题策划的事。当然,我和汤思齐也不会主动提,除了不想给自己找事儿,还因为想看看新领导的想法偏好和能力。我暗忖张长柱要聊部门工作的事,可眼看要放暑假了,这时候办讲座谁听呢?

“星期四晚上我在扇教门口看见你了,人太多,两下走散了,没来得及打招呼。”张长柱的话在我意料之外。出于礼貌,我停止拍球,看向他,他笑得有几分油腻,又有几分似在炫耀:“我也去看孙宏亮的音乐会了!我挺喜欢音乐的。我们系里搞歌唱比赛时,我还拿过奖!你也喜欢音乐吗?”

我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疑惑地慢慢点头。我很想对他说“有话直说”,出于礼貌,忍住了,但忍不住在心里揣测他有什么目的。

“我们宿舍有人玩乐队,弹吉他。他是搞摇滚的,自己搞创作。大食堂旁边有个地方是他们乐队的训练基地。有机会我们一起探讨探讨音乐啊?”

听张长柱说完,“谜底”方才揭晓,我忍不住“哦”了一声,没想到他还是个喜欢音乐的人。听我应声,张长柱又颠颠地转身走了,真是来去匆匆。

今天晚上熄灯前,我接到张长柱电话,他说他跟他宿舍的吉他手说我也挺喜欢音乐,他俩约我后天一起吃饭,聊聊。

这个邀约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意外。我只是听了场计划外的音乐会,不经意承认了自己喜欢音乐,怎么就会有人热情地要介绍音乐人给我认识?在逃避课业,放松心情时,我自己捣鼓些口琴、笛子、箫和二胡之类的,长期没什么精进,从实际需求上来说,我是想接受些系统的音乐训练或学习。可我这种水货班子,怎么突然就跟搞创作的吉他手产生了交集?惊异之余,转念一想,摇滚吉他手的生活可能有不同于我日常的故事,况且三个人一起吃饭,也不会发生什么越界或需要避嫌的事,我广结朋友、探究世界的好奇之心顺势占据上风,怂恿我答应了邀约。

电话那头响起了张长柱爆裂如炮仗的狂笑,随着“够爽快,后天见!”电话挂断。爽快吗?是我犹豫、转念的时间对他来说太短了?还是他预设我会拒绝?学生会开会初次见面时,张长柱那副过于社会化的样子让我误以为他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几番接触下来,我感觉他说话、做事的确很油,但却没什么城府。也许越缺什么,就越爱展现什么吧。

2002年7月3日……星期三……晴

电话停了,走廊壁龛里的电话机全被拆走了。据说将像最近刚竣工的新宿舍一样,电话线会改牵到每个宿舍里,这样我们不用再跑到走廊去接、打电话。如果有人买了电脑,也方便就近接电话线拨号上网。不用去网吧上网,这方便真不敢想。不过自己买电脑、自己交网费上网也不便宜吧。

我去赴张长柱之约了。他们约饭的地方是慕泽园,是学校里环境最有格调、能点“类西式”套餐的餐厅。张长柱说他们两个男生请客,我知道在这里点餐消费不便宜,坚持餐费AA。毕竟吃人嘴短,不受人恩惠,自己的腰杆也能直挺些。一开始,他俩在前台抢着付钱,我再三坚持且刷过饭卡后,他俩也没再“撕吧”。

张长柱的吉他手舍友叫程卫东,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黑色牛仔衬衣半敞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图案的白T恤,胸前挂着满是铆钉的饰物,左耳耳骨上还穿了两个耳洞,一副厌世的、坏坏的打扮。张长柱称他为“另类的怪咖”。他眉眼生得俊俏,会习惯性地抿嘴、低头,笑起来也淡淡的,有几分克制、拘谨,内在气质与他乖张、另类、桀骜不驯的外在装扮截然不同,寡言少语和眼神中难懂的忧郁与陶然有几分相似。

虽然三个人在一起吃饭,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张长柱一个人在说,说他多么爱唱歌,得过多少歌唱类的奖,说他与程卫东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成为好友的过程。张长柱说初见程卫东时,他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程卫东穿着一身黑,像只报丧的乌鸦,坐在窗台上抽烟,两耳塞着耳机,双腿悬空在窗台外,眼神冷峻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他,接着抽烟。要知道,那是三楼的窗台,楼下虽是一片土地,但若一时不慎,摔下去也会致死致残。张长柱把从家乡带来的特产小吃放在桌上,让舍友们随意自取,全宿舍其他人都拿了,有说谢谢的,有什么都不说的,只有程卫东一个人没拿。张长柱觉得程卫东是个不给面子的刺猬、一个刻意装酷的怪咖。程卫东觉得张长柱像只爱臭显摆的孔雀。直到有一次,张长柱翘课去网吧玩忘了时间,回晚了,被关在宿舍外,遇到同样翘课晚归的程卫东,两人合作,从一楼公共卫生间翻窗户爬进去。那扇没关的窗是程卫东之前留好的。从那以后,两人成了翘课搭子,聊起音乐,又发现两人有更多共同语言。张长柱一直想争取程卫东乐队“后备主唱”的位子,并怀有“伺机顶替主唱”之心。程卫东觉得张长柱气质与他们乐队不符。截止目前,张长柱的企图还未成功……

有张长柱在,程卫东几乎插不上话,只在张长柱说的事与他有关并表示赞同时,会点下头。当我问到他“听过什么歌”、“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吉他该怎么入门、练习”这类十分的具体问题时,他的话才多起来。

程卫东听过很多国外的音乐,他说的披头士、齐柏林飞艇、滾石、皇后乐队什么的,我都没怎么听过。他讲到乡村音乐、雷鬼、爵士乐、朋克摇滚、重金属和英式摇滚,这些音乐风格之间究竟以什么标准区分,我也弄不清。我是个流行音乐“小白”,经孙艺婷“启蒙”,接触流行音乐也才三年左右。我通过程卫东的讲解,开始拓宽音乐认知,狂补流行音乐知识。那是一个我以前鲜少接触和了解的世界。程卫东说在众多流行音乐里,他最喜欢的还是摇滚,因为那是一种表达,用拼命嘶喊的方式发泄,证明我们还活着!他说的这个我能理解,那是人的情绪在寻找出口。

吃完饭,我们一起去了大食堂旁乐队的训练基地。这个地方并不独属于程卫东他们乐队,学校里很多乐队都在这里训练。今天程卫东乐队的其他人不在,其他乐队的人在打架子鼓,弹贝斯,程卫东与他们似乎也不熟,相互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之后没再有交流。练功房里十分嘈杂,架子鼓不断重复着一样的鼓点,贝斯反复弹奏着相同的旋律,像跳帧的磁带一样,枯燥而无趣。这与想象中的和在舞台上看到的那种被音乐环绕的快乐、友好、释放的感觉完全不同。这也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吗?

程卫东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吉他弹拨了一阵。我明白他想秀一段个人技,弹得还行,只是与前些天看到的孙宏亮乐队的吉他手相比,仍逊色不少。程卫东唱了一段自创歌曲,歌词里满是对现状规训的反叛,可细节里又藏不住对未来的无力和迷茫。张长柱嫌练习室太吵,没法聊天,把我们叫到练习室外,随手关上了练习室的门。聊着聊着,程卫东渐渐卸下防备,点上一支烟,聊起了他的家庭。至此,他的少言、不羁、张长柱眼中的“怪”以及他为什么喜欢摇滚,我给这一切找到了解释。

程卫东小时候,他父亲与街坊发生口角,失手把人打成重伤致残,进了监狱,并致使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没过两年,他母亲受不了沉重的债务压力和独自抚养孩子的艰难,改嫁并远走他乡。那时,程卫东还不到10岁,经常跟叫他“劳改犯儿子”的同学打架。父亲出狱后,娶了后妈,后妈带着个比程卫东小三四岁的女儿。他这段经历与“李华二号”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他家经济条件比“李华二号”好些。他后妈颇带了些“陪嫁”来,据说那是前夫给女儿的抚养费。

程卫东老家在广东,后来跟随父亲先后辗转于陕西、山东、河南、河北等地。他们最初搬家是为了躲债,后来频繁换地方是为了做生意以及生意做不下去。他父亲生意不好或心气不顺时会把气撒在程卫东身上,时常对他拳打脚踢。他唯一得父亲青睐的时候,是考试考了高分。他父亲总对他说“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才能赚大钱、当大官!”他考试不理想时,自然逃不了父亲一顿拳头或皮带伺候。小时候他只能挨着、忍着,长大些他开始反抗,会伸手去抢父亲手上的皮带,然后就要迎接两天没饭吃的日子。

频繁搬家的程卫东身边没有从小长到大的朋友。高中同学的一盘磁带把他带进摇滚的世界,他在那里找到了异国他乡的嘴替。在听音乐和学英语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掩护下,在乌托邦的世界里发泄心中压抑的痛,寻求精神上的安抚。从那以后,程卫东到处搜罗国外的摇滚乐磁带,在沉迷于摇滚的日子里,逃避现实。磁带里玩摇滚的人都有个乐队。程卫东嗓子不好,当不了主唱。做鼓手最便于发泄,也最为扰民。一套鼓买下来,既占地方,价格也贵。上大学后,他有机会接触到了生活里的乐队,选择了玩吉他。这个仔细权衡的选择过程很不符合他摇滚乐手的身份和精神。

抽烟、逃课、打架、翻墙爬窗,程卫东身上似乎除了高考成绩好以外,再没有能与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沾边的特征了。但我从他忧郁的眼神和反抗却又迷茫的歌词中知道,他骨子里不坏。他只是没学会与人好好沟通的技能,也缺乏让他觉得安全的环境,来释放心中的善意。他父亲希望他考大学、赚大钱,可他却选了“园艺”这个听起来就知道就业没啥“钱途”的专业。不知这是否是他反抗父亲的一种方式。我也不知道,当真正踏入社会时,他是会选择音乐,还是会选择他的专业作为就业方向。

原来同为音乐人,不是每个人都能长成“孙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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