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期待中的暑假（一）（1/2）

日记：

2002年7月9日……星期二……晴

原以为测量学课程实习的重难点是现场测量，测完就万事大吉了。这些天，我整理完数据后才发现最初的想法过于简单、轻率。外业辛苦，风吹日晒，蚊虫叮咬不堪其扰；内业整理数据繁琐，千头万绪，各有各的缠磨人。

看着现场记录的数百条测量数据，有的胡子连须写在一起，有些数字写得像草书，“6”和“0”、“7”和“1”极难辨认，即使写字者本人也分不清。过了“认字”关，把读数算成高程时，发现有些读数缺失或明显记错了，计算不了。想必读数或记录时忙着聊天或过于追求进度，疏漏了吧。这是前期做外业时给内业挖的坑。把算好的高程点位对应画到图纸上后，又发现高程变化毫无规律，画不出闭合的等高线，或连等高线的走向都难以判断。会出现这种情况，无外乎高程计算错误、点位选择不当或点位过少这几个原因。区区一个湖边小树林，数百条数据，一两百个点位还不够画等高线？可结果摆在这儿，在刷新工作量认知的同时，我不得不承认测量选点时偷懒了。现在外业已结束，紧接着要开始暑假实习，测量数据没时间也没办法再复核、补测，测量图纸在去暑假实习前要上交。问题摆在这儿急等解决。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向其他测量小组打探情况，各小组都差不多，没有一个组有完美的数据。所有人都在为青年湖旁那片凸凹不平的林下小土包子们抓耳挠腮。魏博雅说于昂发明了一套“强行闭合等高线法”，并把这套方法“传”给了我。简单来说，这方法是强行抹除使等高线走向产生冲突的高程点，留下能让等高线闭合的点，让测绘结果成立。这不就是造假、“造”一个想象中的等高线么？但以目前的情况，要交一份能自圆其说、逻辑自洽的作业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生造”了。

别觉得造假简单，要“造”看似真实、合理的等高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有小组、所有人在反映现实高程的测量成果前，都化身了“设计大师”，反复比较其他组的等高线线型，谨慎地斟酌自己组的图里要抹除哪些点，留下哪些点。这个选择过程之纠结、慎重，仿佛在执行生杀予夺的大权。

高考结束了，我给朋友们打电话了解他们今年“战况”。东霞家里和宿舍都没电话，现下也不知道她身处何处，我联系不到她。我打给艺婷，她妈妈接的，说她不在家，打给施莱特，才知道莫凌波正住在他家。我问起今年高考考得如何，他俩都自我感觉良好，爆料对方考得一塌糊涂，要去南方打工找出路。男生之间果然都是“损友”。我说没联系上艺婷，施莱特很快吐槽：“人家现在跟‘新欢’正打得火热，哪里会像我们这样老实在家呆着？！神龙见首不见尾，才正常！”言语间，对艺婷的“新恋情”极尽冷嘲热讽。莫凌波也迅速肯定了施莱特的说法，并补充“新欢”就是之前曾跟我提过的那个复读班“黑壮男”。他俩口径一致，看来这八卦真实性很高，且这个男生不怎么受他俩待见。我对艺婷的“新欢”不便过多置喙，转而说起我暑假要参加完美术实习才能回家。施莱特和莫凌波听说我要打着实习的名号，去景点旅游二十天，很是羡慕，都嘱咐我多拍点照片，等回家后给他们好好讲讲。

明天考最后一门《大学英语》。这是唯一一门对我来说“及格就是万岁”的科目，也是无法靠临时抱佛脚能提高成绩的科目。我无心复习，美术实习各种未落实的细节，像猜字游戏里待填写的空格，不断撩拨着我的好奇心，挑衅着我渴望“确定性”的底线。反复纠结后，我拨通了程执宿舍的电话。

“我想问下你关于美术实习的一些细节，包括大概要准备多少费用、要带哪些东西、坐什么去、如果要带的东西多，在路上辗转搬运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之类的……”简单寒暄后，我直奔主题，问出一连串问题。我不敢寒暄太久，怕程执觉得我还没放下他。我想让他认为我与他联系仅仅是因为有事，是为了学习，与普通同学无异。是吗？真的如此吗？我究竟是为了实习的事找他，还是为了找他，才扯着打听实习事由的幌子？这一层，我不敢深想。我诵经念佛般在心底默念：“一切都是为了学习，为了实习……”

“等等等等，别那么快，我们一个一个问题来解决。”程执温和的笑意，我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他条分缕析地给我讲解：“美术实习一般是20天左右，费用主要包括往返大交通、住宿费和生活费。最后两天，你如果想去周边景点看看，也可以多准备点旅游费用。那个属于自愿，不强迫。没意外的话，你们今年应该和我们去年去的地方一样。那里虽说是景区，但相对比较淳朴，没有过度商业化，消费也比较便宜，准备2000块钱是够用的。如果你还想给亲戚、朋友带点伴手礼回来，可以根据自身消费能力多带点钱。周边几个村子比你们入住的那个商业化程度稍高，建筑风格类似，性价比一般。去看看，开阔眼界，不去也行，能省点钱，你自己斟酌。但是黄山我很推荐你去，那里景色很美，不只有‘迎客松’，山上许多松树都长得很奇特，就算爬山累点，也绝对能值回票价……”

程执抽丝剥茧把我的每个问题、每个疑惑都解答得清晰而详尽，有对他们去年相应情况的描述，也有他个人的见解和感受。我很欣赏他这种思路清晰、逻辑周密的答疑解惑。未知被梳理成已知，所有的混沌各归各位，形成清晰的脉络和秩序，这感觉就像在沙漠里长途跋涉时偶遇一缕冰凉的清泉，我内心被极致的舒适和安宁填满。问题解答完，我们的对话也就结束了，毕竟我是为了实习的事才打电话给他的。可他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我却舍不得挂上电话。

“听说你们宿舍要拆了？”我实在想不出问什么，慌忙之中抛出这个问题。

“嗯。”程执应声后沉默了，与此前答疑解惑滔滔不绝的程执形成鲜明对比。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不想让我再找你了？”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

“没有没有，”程执慌忙辩解：“还要联系的，要联系的！只是……最近备考太忙……忙忘了。我有好几门考得不好……还剩最后两门，有点考不下去了，人都快崩溃了……”

他突然脆弱下去的声线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赶紧安慰：“不是六十分万岁吗？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能考上我们市里最好的省重点高中，这点考试也一定难不倒你。别担心！”说完，我才发现这话似乎起不到安慰作用，反而会加重他大学与高中不一样的心理落差。想来想去，我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适合宽心，干脆放弃这个思路，转而聊起我傻不愣登地用花椒止牙疼之类的各种糗事。

2002年7月16日……星期二……晴

期待了许久的暑假实习终于到来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跟程执通完电话后，我就给爸妈打电话详细汇报了暑假美术实习的大致时间安排和实习费用构成。爸爸很快就把钱打到了我卡里。接下来几天，我裁好实习要带的A2水彩水粉纸，准备好速写本、画板、颜料、折叠水桶等各种画具，陆续收拾好换洗衣物、毛巾、牙刷、水杯、洗衣粉、“蚊不叮”等等各种生活用品，行李打包好后又加加减减调整了好几次。东西带少了，怕20天不够用，带多了又怕增加搬运负担，成为路途中的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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