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期待中的暑假(一)(2/2)
于昂刚一通知出发的时间和地点,我便兴奋如离弦之箭,按捺不住第一次集体远程出游的心,开始一样一样反复检视自己要带的行李,跑前跑后检查有哪些东西留在宿舍,一刻也坐不住。比通知时间提前十分钟,我背着背包和绑着画板的画夹,把早已准备好、精简得不能再精简的行李箱拖到集合地点。车还没来,于昂和姜辛来招呼先到的同学把行李归置到一起。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蛇皮袋,画板,画夹,背包上绑着雨伞、水杯,塑料袋里有人装着球鞋,有人拎着各色零食小吃,还有洗脸盆、大水桶、衣架、小板凳……这不是旅行,是搬家。魏博雅拖着一个超大黑色行李箱,身后背着一个碗口粗细、长如剑匣的黑色长筒,缓缓朝状若小山的行李堆移动。那个看似很专业的黑色长筒是她新买的可伸缩装画神器——画筒。在她后面,陆续有人拖着大包小裹朝我们聚集,我又看见了几个一样的黑筒。
当两辆大客车缓缓驶达约定操场时,所有准备出发的师生都到齐了。这是两辆双层卧铺客车,每辆能躺三四十人,我们班和隔壁班各乘一辆。班委组织大家把各自的行李搬上车底的行李舱。男女互助,搬运过程有说有笑,和谐有序。车比约定时间晚到了约二十分钟,最初的兴奋因长时间等待消解了些许,但大部分人第一次坐这种上下铺长途客运车,新奇感又让兴致抬头,并持续高昂。紧邻的床铺,狭窄、潮湿的过道,浑浊空气里混杂着的汗味、臭脚丫子味,这些没能给高昂的兴致降温,反而成了大家说笑、调侃的话头。男生把大部分下铺让给了不愿爬高上低的女生,偶尔也会在上面顺势制造些掉落袜子、天降臭脚丫子之类的“惊喜”。下铺的女生大多选择口头回击。周围临铺的人则笑着“隔岸观火”,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会“火上浇油”地故意拉偏架。一车人就这么笑笑闹闹躺在车上,也没见哪几个人真的睡着过。
过了不知多久,车驶到一个码头时,天已擦黑。司机叫大家下车,于昂说要换乘坐船。大家笑闹了一路,这时正倦意上涌,忍着困,下车搬行李,像一群木木登登的僵尸,等着“赶尸人”指引。实习带队老师预订了此次行程的交通和住宿后,便把安排内容和联系方式给了班委,让班委们自行沟通、组织。班主任王老师第一次带团出行,他眼神中木木的状态不比我们好多少。这时班委们像无头苍蝇般在码头跑来跑去,有人给客车司机结账,有人打听船票售卖处。一阵混乱后,于昂用出发前预收的钱买好船票,带大家登船。
我背着包、画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着大部队穿过狭窄的船舷通道,挤进船舱。踏进舱门的那一瞬,一股闷热、潮湿、混合着二手烟、霉味、尿骚味、酸臭味等各种说不清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向我袭来。我屏住呼吸,四下张望,舱室里数不清有多少上下铺,到处都堆满人和行李,没有能通风透气的窗户,周围抱怨声不断:“不要挤,不要挤”,“好臭!”,“这怎么住啊?!”……于昂从我后面挤进来看了一眼,把站在门口的人带到隔壁舱。隔壁舱的格局和前一个舱一样,只是人稍少些。大家失去了刚出发时的兴奋劲,对恶劣环境的容忍度降到极低。所有人都想找个舒服点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休息,睡个觉,但那个空间,没人愿意在里面久呆。
不多久,于昂折返回来说:“现在有部分升舱名额,我点到的女生到上面三等舱去。男生在着上楼,他又跑去忙别的事去了。贾巧依言带女生往上走,可女生们并不服贾巧管,听于昂说完便争相拿着各自的行李往楼上舱室跑,把贾巧甩在后面。我和王秀英也在于昂点的升舱名单中。我赶紧把行李从行李架上拿下来。王秀英东西多,她叫我帮她捆行李,耽误了一会儿,我俩坠在队伍最末跟着走上楼。
“出去,出去!没地方了!人已经够了。”我还没进门,在门口就听见伏小珍和隔壁班的女生在屋里朝外喊。
王秀英把行李放到舱门里,探头朝里望了望,转头对我说:“8人间,上下铺,有窗户,看起来比
“不是说了吗,人已经满了!别进来啦!”屋里又响起一群女生的声音,语气里除了霸道,尽是对后来者的嫌弃,全然没有长途车上互帮互助、其乐融融的氛围。
看来,所谓人性的宽容与友好,只存在于资源丰富的时候。一旦资源紧张、供需不平衡,人与人之间的竞争尽显。我把王秀英的行李放在门边,一面在心中鄙视人性阴暗,一面拖着自己的行李箱毅然往回走。王秀英想跟里面的人商量,争取住在上面,我却不屑与她们多说。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我有什么理由要求她们把更好的条件让给我?如果我去跟她们争抢三等舱的床位,那我与自私自利的她们又有何区别?
我满怀埋怨与气愤把行李拖下楼梯,遇到于昂正上楼,他惊奇地问:“你怎么下来了?”
“人满了呗!不下去住五等舱,还能怎么样?”我用阴阳怪气、字字如刀的言语发泄,即便这样,堵在心头的那口气也丝毫未减。
“别走!谁让你走的?!”于昂严肃地质问,眉头紧锁,疲惫和焦虑全印在脸上:“这不是添乱吗?都住上边!剩下的事,我来解决。”他话虽强硬,似有责备,在我听来却无比暖心。我像得了家中长辈撑腰和关爱的小屁孩一般,不仅怒气全消,还有所倚仗地得意起来。
那一晚后来,不只是女生,所有人都升到了三等舱。
我为争抢三等舱的女生们颔颜,也为自己的想法颔颜。无论我是否参与争抢,我都认为只有争抢才能获得短缺资源。老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从贫困时代走来,父母和社会给予我的经验教训一再告诉我,一切都是零和博弈,有人获得就有人失去。于昂绕过女生争抢三等舱的问题,用更多的三等舱从根本上化解矛盾,问题不攻自破。他的做法给了我一个新视角,让我看到面对资源短缺,除了内部竞争,互相倾轧,原来还有向外争取、扩充资源这种解法。当然扩充资源也要付出代价。
人的格局和心胸便是随着眼界和认知的扩大,这样一点点变大的吧。
再后来,我从袁婧、魏博雅她们抱怨贾巧工作没什么判断能力的闲聊中得知,那天并非三等舱的票紧张,而是五等舱票价最便宜,比三等舱少20块左右。以我组织班团活动的多年经验来看,如果班委们一开始就买三等舱,也一定会有人抱怨住宿条件不好,有人质疑为什么不买更便宜的票。众口难调是常态。当所有人都看过五等舱后,即使有人觉得三等舱条件不好或价格贵,以五等舱为参照锚点,相比之下也都能接受了。至少目前看,大家觉得升舱的这20块花得值。如此看来,班委们虽不是故意的,但也算错有错着。
一晚行船,次日到码头,搬着行李换乘客车,在山区盘山路上各种兜兜转转,下午终于抵达目的地宏村。从客运巴士上下来,有人凉鞋在脚上趿成拖鞋,伏在路旁呕吐,有人把行李舱里的箱子、盆子、桶有气无力地拖到地上,有人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衬衣耷拉在肩头,两眼无神地坐在行李箱上发呆缓神。经过长途跋涉,我们这支“搬家出行”的队伍已“丢盔弃甲”,狼狈如逃难的“难民”。
我们住在村外旅社,上下铺8人一间,公共卫生间和浴室在走廊尽头。房间挺宽敞,放下行李后还能容我们坐个小板凳支画板。见识过五等舱后,没人质疑这里的住宿条件,只想着分房避开讨厌的人。8人间,正好住两个宿舍的人。一听分房人数,袁婧、苏瑶和魏博雅迅速抱团,决定我们两个宿舍合住,剩下王秀英她们宿舍自然就只能与贾巧宿舍合住了。
办理完入住,简单休整后,实习带队老师让班委通知我们集合,趁还有些许天光,带我们去村里转转。听闻要进景区逛景点,所有人一扫疲累姿态,又激动起来,拿相机的拿相机,背水壶的背水壶,各自带着自己的旅游装备,有说有笑地匆忙下楼,一路呼呼喝喝朝村口进发。此前晕车、抢舱位、分房间等等各种不痛快早抛诸脑后,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