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已忘羊肠险 岂惮温风入(1/1)
二人并肩,继续沿河滩往西走去。脚下的细沙渐渐厚了,原先硬实的泥地一点一点软下去,踩上去已能听见沙沙的轻响。那脉青流不知何时窄了许多,河水愈发浅了,露出两岸大片灰白的河床。
再往前行了里许,草滩便断了,稀疏的碱草一丛丛矮下去,终至不见。放眼望去,黄沙漫漫,铺天盖地,日光砸在上面,晃得人眼疼。风也燥了,卷起沙粒打在脸上,麻麻刺刺的。
白钰袖晃了晃头,那风卷着沙粒劈面打来,又急又密,直往领口、袖口里钻。她双眼眯成两条细缝,睫毛上沾了薄薄一层沙尘,眨一眨便沙沙地磨着眼皮。脚下沙地松软,一脚踩下去便陷进两三分,得使些力气才能拔出来,步子不觉便慢了。
风铃儿却早已惯了,脸上神色纹丝不动,呼吸匀匀的,也不眯眼也不躲,只随手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沾的沙粒。她脚下走得又稳又轻,踩在沙上只听沙沙的细响,步子不快不慢,浑像走在自家门前的土路上一般自在。偶尔偏过头来看一眼白钰袖,见她在风里缩着脖子的模样,风铃儿嘴角微微一翘,也不说什么,自己放缓了半步等她。
“放心,这一带人烟还不算太稀少。”风铃儿拿手遮在眉骨上,眯着眼往前方黄沙深处扫了一圈,语气稳稳当当的。她伸手指了指远处沙丘脚下隐约露出的几处灰扑扑的屋顶,那几间土房矮矮地趴在沙窝子里,若不细看,几乎与沙丘融作一色。说完又偏过头来看了看白钰袖,见她拿袖子捂着口鼻,便也不再言语,只领着她继续往西走去。
“嗯。”白钰袖边走边看,目光掠过远处沙丘脚下那几处灰扑扑的屋顶,又落在脚下松软的沙地上,步子仍有些沉,走得不算快。她偶尔抬起头来,望一望前方漫漫的黄沙,又低下头去,看着脚下一步步陷进沙里的印子,神情安静的,似在慢慢适应这片天地。
起初还有点新鲜劲儿,目光追着沙丘的轮廓起起伏伏,看那风把沙脊削得刀刃般薄,又看沙粒从高处簌簌往下淌,倒也觉着有趣。可不消片刻,那日头便毒了起来,晒得人头皮发紧,脚下沙地吸饱了热,暖烘烘地往上蒸着,连吸进鼻子里的气都是干的。
“前面有个村子。”风铃儿忽地停住脚步,抬手朝前一指,语气里透出几分松快。白钰袖抬起头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黄沙尽头隐约露出一片土墙和几株稀疏的老树,屋顶矮矮地伏在沙窝子里,被日头晒得灰扑扑的,若不细瞧,险些便错过去了。
“奇怪,明明中午了,怎么连一点炊烟都没有……”风铃儿眯起眼往那片土墙的方向又端详了片刻,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日光正毒,晒得沙地泛着白花花的光,那片村子却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也不闻鸡鸣犬吠,就那么死气沉沉地伏在沙窝子里。
白钰袖也觉出不对,停下脚步,与风铃儿并肩立在沙地上,凝目往那村子望去。日头正毒,晒得沙地泛着白花花的光,那片土墙在热浪里微微晃着,不像个活人住的地方。她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了起来,也没说话,只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渗出的细汗。
“先去看看吧,大白天还能见鬼了?”风铃儿把手一挥,语气里透出一股满不在乎的利索劲儿。她打头迈开步子,踩着松软的沙地往村口走去,脚底沙沙作响,每一步都陷进两三分沙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股黄烟,背影被正午的日头拉得老长,直直地铺在沙地上晃荡。
白钰袖站在原地略一迟疑,望了望那片死寂的土墙,又看了看风铃儿越走越远的背影,终是提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踩出的脚印歪歪斜斜串成一串。
越往近前,那村子的模样便越真切,土墙夯得不甚齐整,有些豁了口子,墙根下堆着被风刮来的碎草和枯枝。几株老树歪在路边,枝杈光秃秃的,叶片早被沙尘磨得稀稀拉拉,蔫蔫地耷拉着。
村口一间土房的门虚掩着,门板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呜呜地响。到处都静悄悄的,不见鸡刨狗跳,也没有半点人声,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土墙上,沙沙的,像谁在拿指甲轻轻挠着墙皮。
白钰袖跟到村口,脚下不觉放得极轻,每一步踩下去都先拿脚尖探一探,生怕踏出半点声响。她下意识往风铃儿身后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风铃儿的后背,呼吸压得又浅又细,侧着耳朵去听四下的动静。村子里死沉沉的,土墙缝里呜呜钻过的风也停了,只剩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晒得人后颈发烫。
风铃儿却浑不在意,双手往腰上一叉,昂着头往村里扫了一圈,那架势倒像回自己家一般。她大大咧咧迈开步子就往里走,脚底沙沙地踩在村口那片硬实的泥地上,头也不回。
村里一片死寂。土道两旁的院落拾掇得倒也齐整,柴垛码得方方正正,墙根下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多余的落叶也不见。几间土房的门板合得严严实实,檐下挂着几串晒干了的野菜,被日头晒得褪了色,也不见有人来收。
一口水井上盖着半扇石磨,井绳盘得规规矩矩垂在一旁,绳头却干得起了毛刺,显是许久不曾沾过水了。整个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滤过一遍,清爽是清爽,却连一丝活气都没剩下,静得叫人后脊发凉。
风铃儿与白钰袖沿着村中土道缓步前行,边走边四下观瞧。风铃儿打头,步子迈得轻快,目光从道旁的土墙上扫过去,又探头往一户敞着缝的院门里张了张,未见人影,便扭头去看另一侧。
白钰袖跟在后面,脚步放得极轻,眼波从柴垛移到井台,又从那几串晒干的野菜移向紧闭的门板,细细地看,不放过任何一处痕迹。二人在村中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古怪,这村里处处拾掇得利落,却偏偏没有半个人,连鸡犬的动静都不闻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