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劫狱(1/2)
巡察队回查的脚步声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于洋把背贴住冷墙,听见那串脚步从走廊尽头绕了回来。刚才那一队人明明走远了,鞋底声消在拐角,现在又折返——他们不是走错了,是有人起了疑,回来再数一遍牢里的活口。
他抬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身后五个人同时停下。姜强的呼吸很重,被苏萌萌在胳膊上掐了一把,立刻憋了回去。夜澜已经把身子缩进墙根的阴影里,眼睛盯着走廊两个方向的口子。吞天星把于小洋拢在身后,一只手护住于小洋的后脑。渡鸦伏在顶灯的横梁上,三爪收着,没出声。
三层螺旋走廊是天枢星地牢最里头的一段。台阶绕着一根石柱往下盘,像拧进地里的螺丝。脚步声从两个方向来:上一层往下走的是回查的巡察队,下一层往上走的是换岗的卫兵。两股声音在石柱中间撞,分不清谁先谁后。
于洋在心里把两边的脚步数了一遍。
上头五个。下头四个。
他们卡在中间这一截,前后都是人。
螺旋走廊的石柱在他背后转着,灯是嵌在柱身上的,一圈一圈往下照,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姜强在左,苏萌萌在右,夜澜贴着柱根,吞天星护着于小洋缩在最后,渡鸦伏在顶灯上。六道呼吸,压成一道,谁都不敢重。
上头的脚步停了。
停在那扇通气窗的外头。
于洋看见夜澜的手指无声地指向窗——她听见了,那串脚步正落在窗下的石阶上,鞋底碾过缝隙,停了一息。巡察队的人站在窗外,离他们不到一臂。
他屏住呼吸。
窗外的脚步碾了半圈,又走远了。
“窗。“他只说了一个字。
夜澜已经看见了。石柱背后那道通气窗开着,缝里漏进一线风,带着地底潮土的味道。窗不大,一个瘦人能钻过去,背上还得卸了东西。
那是第7章卫士长“忘了“锁的那一扇。
于洋没多想这扇窗为什么开着。他只看了它一眼,把它记进脑子,然后蹲下去,把讳先生背了起来。
讳先生比他想象里轻。
老人贴在他背上,手臂环过他的脖子,力道很稳。他们踩着螺旋台阶往上挪,讳先生走不动,但每一步都不抖——于洋能感觉到那双手在他肩头收着,像钉死的。
“走慢点。“讳先生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很轻,“他们听得见慌。“
于洋没应。他侧身把讳先生送进窗洞,自己跟着翻过去。
翻过窗的那一下,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夜澜最后一个进来,先把苏萌萌托上窗沿,再把自己收进缝里;姜强卡在窗下垫着脚,等最里头的人全过了才撤;吞天星把于小洋从腋下托起来,于小洋乖得不像话,胳膊圈紧吞天星的脖子,一声不吭。渡鸦在窗框上停了一息,确认外头没有第二双眼睛,才跟着钻进来。
五个人,一个复制体,一只鸟。前后的路都被脚步堵着,可这扇窗把他们一个不少地漏了过去。于洋在心里把每个人的位置又排了一遍——夜澜前探、苏萌萌贴着他、姜强断后、吞天星护着于小洋、渡鸦放风。错一个,今夜就剩不下几个。
夹道窄得于洋得一直弓着背。石壁上的水顺着缝往下爬,凉意贴着脊梁。他听见上头的巡察队停在了窗外的那段走廊,鞋底在石上碾了半圈,又走远了。
他们没发现窗开着。
于洋把这扇窗记死在脑子里。第7章那个卫士长“忘了“锁它,今天它就把六条命递了出去。他不打算去想是谁故意留的——想明白了,欠的就得还。
窗后是一段更窄的夹道,只容一人弓着腰走。苏萌萌在前面探,手里有根从卫兵身上摸来的短棍,点一下地,听回声。姜强断后,把腰弯到最低,每一步都用脚尖试虚实。吞天星抱着于小洋跟在中间,于小洋一声没吭,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夹道顶上渗水的石缝。
渡鸦从横梁跳下来,落在姜强肩头,三爪勾住甲片,轻得像一片灰。
“前头有风。“苏萌萌停住,“通着外头。“
于洋摸了摸弹巢。冰的。
他数了一下。五发。
五发不是五次数。是五次代价,每一次都从他身上抽走一点再也回不来的东西。第一发他手抖了一整天,体温低得握不住枪柄;第二发他忘了两个时辰的事,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都想不起来。
现在这一发还在里头,没动。
他把手收回来,跟上苏萌萌。
夹道尽头是一堵墙。不是死路,是墙中间嵌着一道封锁门,门上缠着三道符文,蓝汪汪的光从缝里渗出来,把整段夹道照得像泡在水里。
门把最后一段路堵死了。
于洋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符文烫了他的掌心,他缩回手,看见掌心里印出一道蓝痕。
“我来处理。“讳先生从他背上滑下来,扶着墙站住。
老人的脸色在符光里发青。他抬起右手,掌心按在门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于洋看见那道封锁门的颜色变了。
不是碎。不是裂。是“没了“。
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把门从墙上擦掉。最先是门上的符文,蓝光亮了一下,然后熄灭,连灰都没落。接着是门板,从讳先生掌心按着的那一点开始,边缘往里卷,卷成一道看不见的虚线,虚线所过之处,金属和石料一起消失,连声音都没有。
门没了。
连门框都没了。墙上那道方形的口子边缘齐整,像从来没装过东西。符文的光熄得干干净净,半点余烬都没留,仿佛那一截墙生来就是通的。
露出后头黑沉沉的通道。
姜强瞪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夜澜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短棍。吞天星把于小洋往身后又按了按。
“这……“姜强终于挤出一个字,“门呢?“
没人答他。于洋伸手探了探那道缺口的边缘——光滑的,冷的,手指摸过去没有一点被烧过的毛刺。不是炸开的,不是劈开的,是凭空被抹去的。他见过归墟之城墙上的字被风蚀,见过刀劈石的碎屑,没见过一样东西连渣都不剩。
“星噬一族的本事。“苏萌萌轻声说,像在提醒自己也提醒旁人,“别碰边缘。“
于洋收回手。他看了一眼讳先生。
老人还弯着腰,血已经不滴了,可脸白得透光。那只废了的右手垂着,指尖微微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走,连带着把那只手的知觉一起带走了。讳先生用左手把右袖口又拢了拢,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他平时那样利落。
“能走?“于洋问。
“能。“讳先生直起半边身子,拿左手撑住墙,“扶我一把。“
于洋伸手,老人搭上来。那只在袖子里的右手垂着没动,像一个不属于他的物件。
讳先生试了一下,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又想合拢——指头动了动,却捏不住。他看了那几根不听使唤的手指一眼,没皱眉,也没叹气,只是慢慢把右手重新塞回袖子里,用左手把袖口系紧。
“这一扇门,“他回头看那道空了的墙口,轻声说,“星噬吞下去,得拿身上的东西抵。我拿的,是这只手往后能做的细活。“
于洋没问值不值。他看见老人系袖口的动作,慢,却稳,像在把一件用旧了的东西收好,不丢,只是不再指望它。
“走。“讳先生把左手搭上于洋的肩。
于洋背起他。老人的重量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像是那一扇门不只擦掉了金属,也顺带从他身上带走了一层什么。于洋没说破,只把步子放得更稳。
讳先生收回手,弯下腰,咳了一声。
血从他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暗点。他另一只手撑住墙,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没直起来。
“你右手。“于洋看见了。
讳先生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张着,却合不拢。像是那扇门被擦掉的时候,顺带把他手上的劲也一起擦走了。
老人缓缓吐了口气,把右手塞进袖子里,用左手把袖口拢紧。
“这就是我们一族欠宇宙的。“讳先生轻声说,“这一扇门,抵不了多少。“
他直起腰,脸上是笑的,可那笑底下压着别的东西。于洋没看错——讳先生的右手,从这一刻起,做不了精细的活了。画符、结印、捏住一根线,这些事它都办不到。老人自己知道,没说破。
于洋把视线从那只袖子上移开。
“走。“
他们钻过那道消失的门。通道往上,坡度很陡,石阶被踩得发亮,像是有人常走。苏萌萌打头,夜澜断在倒数第二,姜强压阵。渡鸦飞在最前头,三爪勾着顶上的灯架,一格一格往前探。
于洋背着讳先生,听见老人贴在他背上,呼吸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
通道快到头的时候,光变了。
上头是天枢星的夜,灰蓝色的,掺着底下城区的灯。出口是一道铁栅,半开着的,铁栅外是地面一层的大厅,铺着黑石,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回声。
他们刚踏出铁栅,大厅尽头的门被推开。
刀疤男人站在那儿。
他带了四个人。四个人分站他身后两侧,手都按在腰间的家伙上,没拔,只是按着。刀疤男人的脸在厅里的灯下更显旧,那道疤从眉骨拉到下颌,像被人拿刀划开后没缝齐。
“你们慢了一步。“刀疤男人说。
他不是在威胁。是在陈述。
于洋把讳先生放下来,让老人靠住铁栅。讳先生抬眼看了刀疤男人一下,没说话,只把那只废了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地牢的窗我算到了。“刀疤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通气窗没锁,是故意留的。留着,你们才会走这条线。走这条线,就到这里。“
夜澜的短棍横到了身前。姜强往前跨了半步,把苏萌萌挡在身后。吞天星把于小洋按进自己腿弯里,另一只手摸向腰后。
“你们退。“于洋说。
他往前站了一步,和刀疤男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步的黑石地面。
“五个人,我陈述一遍后果。“刀疤男人说,“他,“他用眼角点了点讳先生,“今天必须留下。你们四个,可以走。“
“走?“姜强嗓门上来了,“把人丢下算走?“
刀疤男人没看姜强。“留下的是要犯。带走的是同案。你们自己选。“
“我们不选。“苏萌萌的声音很轻,内容却硬,“人,我们一起带出去。“
刀疤男人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没有逼,也没有怒,只是把视线落到于洋手边——那里有枪,他看得见。
“你身上那把,对规则实体还剩几发,我数过。“刀疤男人说,“第1章封路一发,第14章打散我一发。剩的,你舍不得乱用。“
于洋没接。刀疤男人说的是真的,他数得清。
“可今天这扇门后头,是天枢星的地面。地面是议会的地方,不是规则层。你对我开这一枪,抽的是你自己的命,换的只是我退一步。“刀疤男人往前又迈了半步,“退一步,我后头还有人。你数得清弹巢,也算得清人手。“
“算不清。“于洋说。
“算不清就别赌。“刀疤男人抬了下手。
身后四人散开,封住大厅四个角。这是围,不是攻——他们在等,等刀疤男人下令。于洋看明白了:刀疤男人不要他死,要他投。把人留下,把于洋逼到没路,再等他松手。这一套,和第1章巷子里那六个“要活的“是同一个理。
可今天他不会松。
于洋摸向弹巢。
他数过自己。五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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