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劫狱(2/2)
眼前这刀疤男人,是第14章被他打散过一次的那一个。那一发让他忘了两个时辰,代价是那段记忆从此空着。现在这人又站在面前,比上次更稳,像是摸清了他的路数。
“你再开一枪,“刀疤男人说,“下一发就空了。你数得清。“
于洋的手停在枪柄上。
他确实数得清。五发,打过两发,剩三发能动规则实体。这一发打了,剩两。两发要留到第44章、第45章那些他还没走到的事上——可眼前这五个人堵着出口,讳先生在身后靠不住,姜强他们手里的家伙挡不住四个受过训的。
没有别的路。
他拔枪。
弹巢在他指间转了半圈,他看清了里头的火苗——五颗,排成一圈,靠他拇指这边那一颗是他要的。
“闭眼。“他对身后说。
苏萌萌已经把于小洋的脸按进自己肩窝。姜强别过头。夜澜眯起眼,没闭,只是把视线从枪口移开。
于洋扣下。
第三发。
弹巢转过去,那颗火苗空了,落进他指缝里凉了一下。他数着——五,四。
四发。他还剩四发能牵动规则实体。这一发烧出去,后面的路更窄了。可刀疤男人堵在二十步外,那四个人已经封了角,他没有第二张牌。
枪响的瞬间,世界静了。
不是声音小了。是声音没了。像有人把整座大厅按进深水,水从四面合拢,把所有声响一起压灭。他看见刀疤男人张嘴,口型在动,可没有声音出来——那张脸在眼前放大,又缩小,像隔着一层晃的水。
于洋这才明白前两发的代价是什么。第一发手抖、体温低,是皮肉的事;第二发忘掉两时辰,是脑子的事。这一发,抽的是心口。
视野收窄。
像有人从四面往中间推一块黑布。先把他身后的铁栅擦掉,再把厅角的灯擦掉,把墙上的符文、把刀疤男人背后那四个人的轮廓,一样一样抹去。黑布越收越紧,最后只剩正中间那一点亮——刀疤男人的疤,在黑里发着冷光,像钉在视野正中的一枚钉。
于洋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跪的。膝盖磕在黑石上,钝响他听不见。他发现自己已经趴在地上,手还攥着枪,枪口对着刀疤男人站的地方,可那人已不在正中间了——那一点亮歪到了边上,在收窄的视野里晃,晃得很慢,像被水泡过。
他数着。
一。
胸口没有跳。
他等着。没来。他试了一下,吸气,胸口是空的,没有那一下起落,没有血往头上涌的热,什么都没有。世界静音着,黑布边缘收得更紧,他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看见枪管上反的一点光,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心跳停了。
不是慢。是停。
二。
还是没有。他数着这两个数,等它回来。这两秒被拉得极长,长到他能把黑布边缘的纹路都看清——那不是黑,是灰,是雾,是天枢星晨雾的颜色,提前漫进了他的眼睛。他想抬手去摸胸口,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动不了。
他数着,等它回来。
然后胸口那一下猛地砸下来。
不是跳。是砸。像有人隔着胸腔给他一拳,把停住的东西全数砸活。血轰一下涌上头,声音也轰一下灌回来——刀疤男人的低喝、姜强的吼、夜澜的棍子破风、铁栅被撞的闷响,全挤进耳朵,震得他眼前发黑,胃里一阵翻。
于洋撑住地,咳了一声。喉咙里是腥的。
他听见讳先生在身后闷哼。回头看,老人的身子歪在铁栅上,左肩一道血线慢慢渗出来——刀疤男人趁他跪地的那两秒扑过来,讳先生替他挡了一击,用没废的那边肩膀。
那两秒里,于洋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是讳先生拖着那只刚废的右手之外唯一的身子,替他扛了刀疤男人这一下。
“走。“讳先生咬着牙,把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往出口方向指。
于洋站起来。腿是软的,他扶着铁栅定了定,才把老人背起来。枪还在手里,弹巢里四颗火苗,隔着指腹发着凉。
刀疤男人退了半步。
他右臂垂着,袖口破了一道,露出底下一道焦黑的痕——第三发擦过,把他逼退了。他看着于洋站起来,眼神很平,像在记一笔账。
“这一发,记你头上。“刀疤男人说。
他没追。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没动。刀疤男人抬了下手,把“围“的势收了——他算过,这一发之后于洋只剩四发,可四个人要堵一个刚跪过两秒、腿还软着的逃犯,得贴身。贴身就是赌命,他不肯为这一笔赌。他要的是账平,不是尸堆。
于洋看见了这一层。刀疤男人退的那半步,不是怕,是算了账。
他没回话。把讳先生背起来,朝出口冲。
姜强已经撞开了侧门,雾从门缝里灌进来,混着血腥味。夜澜的棍子扫退了最近那一个,那人退开时看了刀疤男人一眼,没敢追。苏萌萌拽着吞天星和于小洋,贴着墙根往豁口钻。渡鸦从灯架俯冲下来,三爪在那人脸上划出一道红,逼得他抬手去挡,慢了半拍。
他们冲出大厅。
姜强在前头撞开侧门,夜澜的棍子把追近的一个人扫退。苏萌萌拽着吞天星和于小洋,贴着墙根往豁口钻。渡鸦从灯架俯冲下来,三爪划过最近那人的脸,那人抬手去挡,慢了半拍。
他们冲出大厅。
外头是天枢星的晨雾。灰白的一层,裹着城区的轮廓,灯还亮着几盏,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团。于洋踩着石阶往下,脚底打滑,雾里的寒气往领口里钻。
他没回头看追兵。
细纲不写他们怎么甩掉。他也不想写。读者要的是他们活着出来了——这就够了。
姜强冲在最前头,大步跨下石阶,每一步都把雾踩出个洞,又合上。夜澜贴着墙根走,短棍横在身前,眼睛往后扫,确认没人跟出那道门。苏萌萌牵着于小洋的手,于小洋跑得踉跄,雾打湿了他的额发,他也不挣,只把苏萌萌的手攥得很紧。吞天星断在后头,借着背着讳先生换下来的空档,把落单的人拢到自己近前。
渡鸦飞在头顶,三爪勾着雾里看不见的什么,一下一下往前探路。
于洋背着讳先生,听见老人贴在他背上,呼吸比刚才匀了些,可还是慢。那只废了的右手垂在他身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像一件没有主人的东西。
他们钻进城区一条窄巷。雾在这里更厚,两边的屋檐滴水,砸在石板上,一声一声。于洋把讳先生换到左肩,右手摸了摸弹巢——四发,凉的。他数着步子,把巷子的口子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左拐通下水道,右拐通集市,前头死路,得翻一道矮墙。
墙不高。姜强先翻,落地时闷响一声,又爬起来拍拍手。夜澜把于小洋托上去,吞天星在墙那头接住。苏萌萌踩着于洋叠起的掌往上借力,翻过去时裙角勾了一下,夜澜伸手把她袖子扯顺。
于洋最后把讳先生递上墙。老人的身子轻,可那只右手垂着过墙时磕了一下墙沿,讳先生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晨雾深处有一截矮墙。于洋把讳先生放下来,扶着老人坐下。老人靠住墙,肩上的血已经凝了,脸色灰白得像雾。他那只废了的右手摊在膝上,指头还是合不拢。
于洋蹲下来,把自己外套扯了一角,按在讳先生肩上。
“别按太紧。“讳先生笑了一下,“我还没那么容易散。“
于洋没说话,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雾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钟声,一下,又一下,敲着天枢星的天亮。姜强蹲在不远处喘,苏萌萌正给于小洋理被雾打湿的头发。夜澜站在墙头,盯着来路。吞天星抱着胳膊,盯着雾里那座城的轮廓。
渡鸦落在墙头,三爪勾着石缝,歪头看于洋。
于洋摸了一下弹巢。
四发。
他把它合上,塞回腰后。
“今夜,“讳先生望着雾里的城,轻声说,“他们不会追到这儿。“
“你怎么知道。“于洋说。
“刀疤男人记的是账,不是仇。“讳先生笑,“账上这一笔,他记了你头上,可他不会为追一笔账,把整座城的晨雾掀开。他要的你到场,不是你死在巷子里。“
于洋没接。他把这话在心里搁了搁,没搁明白,先放着。
天亮的时候,城里贴满了纸。
于洋顺着墙根往街里走。雾薄了,能看见远处灯柱上白花花的一片——不是雪,是纸。一张挨一张,从桥这头贴到桥那头,风一吹,整排纸一起哗响,像城在翻一册写满他名字的册子。
他走过第一根灯柱。纸是白的,边角被雾打湿,卷着,可上面的字很清楚——天枢星议会令:于洋,宝库入侵案主犯,即刻通缉,见者擒送,赏格另示。
他再走十步,第二张贴在桥栏上,也是他的名字。第三张贴在卖早食的铺子门板,浆糊还没干,边角粘着摊主的蒸笼热气。第四张、第五张,一张比一张近,一张比一张新,像是夜里有人沿着街一路贴过来,专挑人醒得最早的地方下笔。
姜强跟在后头,盯着那些纸,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夜澜把帽檐压低,把苏萌萌和于小洋往自己影子里拢。吞天星别过脸,不去看。讳先生靠在墙根没动,远远望着这一整条街的白,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轻松。
于洋在街角站定,把最近那张看清。
底下盖着议会的印,红得扎眼。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名字是他的,笔画没错。主犯两个字,他认得。
苏萌萌走过来,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把那张纸的角按平,让于洋看清底下一行小字——同令:唤醒仪式定于五日后举行,届时来宾名录已定,蓝星代表,于洋。
于洋盯着那行字。
通缉令上他的名字。仪式来宾里,也是他的名字。
两张纸,同一个名字,一个要抓他,一个请他到场。他先是没转过弯——被通缉的人,怎么又成了被请的客。可读到“蓝星代表“四个字,他忽然明白了一层:他们要的不是抓他,是要他站到该站的地方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他们要他做的事。
“这俩不矛盾。“夜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声音很轻,带一点刺,“他们要你到场,才先把你通缉了。你成了逃犯,才只能走他们给你的那条路,去仪式上露面。“
于洋看了夜澜一眼。这话说中了。玄鲸那一套,他见过——先把人逼到没路,再在唯一的路上摆一张请柬。请柬底下压着锁。
“五日后。“姜强凑过来,盯着纸上那行,“来得及养两天?“
“养不了。“讳先生靠在墙根,把那只废了的右手又往袖子里塞了塞,“五日后是死线。早一天晚一天,他们都认。“
于洋把纸从墙上揭下来,叠了两下,塞进怀里。纸角的红印蹭在他指尖,像一道没干的伤口。
他顺着街往城里看。一张一张白纸从雾里浮出来,贴满灯柱、门板、桥栏,每一张上都是同一个名字。风把最远那张吹得哗哗响,露出底下另一张,也是他的名字。整座城在这一刻醒来,醒在一张通缉令上。
渡鸦从墙头飞下来,三爪在他肩头点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于洋把视线从纸上移开,望向雾里那座还没醒透的城。
墙根那张通缉令被风掀起一角,啪地贴上他的靴面,又落回去。纸上的“于洋“两个字,正对着他鞋尖的方向。
他站着,让那两个字对着自己。
姜强在身后闷声道:“名字贴满墙了,倒像是他们请你来的排场。“
这话没笑头,却说中了一层。于洋把手按在怀里那张叠着的纸上,红印隔着衣料,还带着一点潮。通缉令和请柬,原来是一张纸的两面——一面要他逃,一面要他到,逃的尽头,恰好是到的地方。
于洋摸了一下腰后的弹巢。四发。
他转身,把那座贴满他名字的城留在雾里。
全城都在找他。而他要去的地方,正等着他这个名字,落进他们的名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