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样板屋的高窗(1/1)
公输班到别墅工地时,那扇收进墙里的高窗正敞着。辛文子将谢掌柜和一位新来看房的仙人领到屋外,指给他们看风是怎么穿过前厅的:“人在这里坐,不用灵扇,也能闻到山边的草木气。”
话音刚落,一阵风绕过窗框,卷起案上没压好的图纸,贴到谢掌柜脸上。谢掌柜把纸揭下来,背面恰好写着“近学堂,接送省一程”。他没恼,只问辛文子:“这省的是哪一程?昨日我家从旧街走到这里,桥上的风吹得我女儿连嘴都张不开。”
辛文子想说雨天可以用云车,又想起那条公用云路连接送廊都没获准改,云车停在何处更没人核过。他把图收回,说先看屋,不谈学堂。谢掌柜却笑:“你若不谈,这张纸怎么自己飞到我脸上?”
公输班在旁看完这出闹剧,伸手摸窗缝。昨日郭有才试过,北角的缝漏风;今日风向换了,另一边又有一线细尘钻入。工匠说加一圈定形木便好,窗仍能收进墙,只是开合会慢一息。公输班没立即点头,让他把窗关上再开,自己站在缝前听。高窗移到半途发出一声很轻的涩响,屋里几个大人都听见了。
他叫工匠取来最初试做的那块木条,与已经上墙的一比,才找出问题:木条本来贴合,装进墙时为让窗滑得轻快,边角被削薄了些。那一下省了工,风便有了缝。工匠想把手里的木楔立刻钉上,公输班叫他先别急,窗框哪处承力、哪处只是挡风,得分开看。他让另一名匠人拿水壶沿框慢慢浇,韩成在屋里听见水滴到空槽里的声音,位置却不在漏风的那一边。辛文子原只想听一个“明日可好”,站在旁边看完,自己也不敢替他们催那一锤。
“灵巧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公输班说,“先修,再请客人进内屋。今日只看外厅,不准给‘已验收’的说法。”
辛文子立刻想起谢掌柜原要带两个孩子来看窗,庆幸他们今日留在家里。公输班将试窗记录写在门旁木板上:北角漏风、轨道有涩声、雨后再试水。韩成过来时,看见牌上三行字比辛文子的售房说辞还醒目,问工匠哪天能修好。工匠答最快明日换料,何时过检得等修完再测。他没把“最快”偷换成“交房日”,韩成也没让辛文子去改。
谢掌柜进到准看的外厅,蹲在孩子们将来可能写字的矮桌旁。他女儿昨日问住进来是否每天能见新先生,家里已讨论了半晚。他说女儿想买屋,自己也觉得这处有光有风,只是说不准等学堂真开时,路上会不会比旧街好走。
“那我们今日走一趟。”韩成说。
辛文子拿出图,图上从样板屋到拟议学堂的南侧空地,一条直线很短。谢掌柜瞥一眼,问这是给人走还是给鸟飞。韩成叫郭有才领路,几人从屋外沿实际小径走,绕开还在堆料的工段,经过一处未完的排水沟,再转向南口。走到图上近乎笔直的那段,一条临时围挡横在前头,内侧正是尚未核权的聚灵阵边界。郭有才说围挡是施工所需,日后能否拆、拆后能否作通学路,都不是他今早拿尺一量便能定。
谢掌柜用脚步数路,数到图上那条直线尽头,才发现还得绕回半段。“若我买的是屋,附近有学堂算真;若我买的是每日少走一程,眼前这张图便太会替我省腿。”
辛文子听得不服,又无法驳。他让谢掌柜把从屋到南口的真实路段写在图边,自己再补上逆风、雨天要走旧桥的可能。他在凡间听过售楼人把一条需要翻墙的近路叫“步行五分钟”;此时亲眼绕完,突然懂韩成为何不许他把“近学堂”写得像屋门连着教室。
郭有才在南侧预留空地蹲下,翻出地界木桩。桩上后土宫批的开发界线清楚,往外半步的灵脉却没有写入许可。学堂若建在许可内,普通房屋与小院可按现有图研究;若演练场要借界外灵气,得另问。谢掌柜问没有这股灵气,孩子是不是学得差。岑先生今日也在工地,她是来看若要试办半日班,哪处已可安全用。听见这话,她从不远处回道:“昨日那男孩学会看一把尺从哪儿量起,没向山借过半分灵气。”
谢掌柜没再问灵脉。他问她何时能教自己的两个孩子。岑先生照实说一季试教还未签,一间合用的临时教室也待定;就算签了,若两人年龄不同,也可能不在同一组。谢掌柜笑得有点无奈:“你们这学堂,卖房时倒像真有,问起先生却都在将来。”
“卖房那张纸该改。”辛文子说。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韩成反而没立刻接。辛文子摸出炭笔,在旧图上把学堂小院外的金色光晕涂掉,只留灰线标“筹办位置,地界内方案待核”。高窗朝南,仍画在图上;从高窗望出去,眼下看见的是工地,不是孩子读书的院子。谢掌柜盯着改后的图,说这图虽不够美,回家倒能说清今天看见什么。
午后还有一位看房客。他问样板屋为何还不让进内室,辛文子指给他看木板上试窗、排水和复验的三项。客人本有点失望,看见公输班在一旁给轨道削一片薄木楔,便留了下来:“造这间屋的人肯把缝找出来,我倒愿下次再来。只是你们别下次又跟我说‘学堂已经开了’。”
韩成答应。那人没交定钱,约了雨后重看。辛文子在预约簿上记下他,发觉没有夸口也能留下一个再来的名字,只是成交比想象中慢。
郭有才想起旧街女孩试课那日画的弯沟,说答应过晴天父亲同行时带她看屋檐。今日虽晴,屋的排水还没验,便没有把她叫进工地。他拿出女孩那张水路图,对照工地沟槽,发现样板屋西檐若按原图落水,雨大时会贴着未来通学小径走。公输班看了,先问这图是谁画的;郭有才说是一位还不知道能否入学的孩子。公输班没有把她的图当正式勘验,却让工匠标记,下次试水多看西檐。孩子的眼睛可以帮他们发现问题,最后仍须匠人亲自验证。
傍晚修窗的工匠换好木楔,开合涩声小了,漏风那线也收住了些。公输班仍没在验收板上画勾,等雨后试水。辛文子将新画的售房图晾干,走到韩成身旁:“我今日少说十句‘学堂就在门口’,大概少了两笔定钱。”
“你带谢掌柜走过来,他没有走。”韩成说。
“他也没有买。”
“屋修好了,路问清了,再请他看。”
辛文子看向高窗。窗外的山仍漂亮,工地也是真工地;小径上没有一个穿学堂衣的孩子,只有郭有才用灰笔画下的水沟。辛文子说等下次试水,他想自己站在西檐下看一回,免得又叫一张鸟瞰图替他走路。韩成同意,却提醒他先找件不怕湿的衣裳。
夜里第一阵小雨落下时,公输班果真留了一名工匠守在窗边记水。灯映着那三行未勾的木板,远看像一张不太会卖房的海报。韩成从样板屋外走过,没有去改字。他知道正式交房与正式开学都还远,可明早至少能知道西檐的水究竟往哪边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