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调查 货郎 835(2/2)
御尘独坐灯前,摊开手边白纸,提笔落笔凌厉,一字一句梳理所有线索。
娘亲是浮魂域第一符修,四方城树下骸骨,王府死士专属烙印,宫中流通的密令钱,栾继生矛盾反常的举动,司延层层设防的态度…
无数细碎线索交织缠绕,一张巨大的密网,渐渐在眼前清晰成型。
他笔尖一顿,眸光骤然锐利。
以娘的实力,什么流寇能杀了她?
这也是他最开始恨玄知许的原因。
可如今看来玄知许在其中才是真的无辜。
所谓的逃婚,求医,从头到尾,全是假话。
房门被推开,袁枭轻步走入,怕夜风侵体,顺手带合房门。
他见御尘伏案凝思,眉眼紧绷,眼底满是心疼。
上前缓步走近,伸手轻轻替他按了按紧绷的肩背,力道温柔稳妥。
“殿下,夜深了,歇息片刻吧。”袁枭声音极轻,满是纵容:“暗卫已全数出动,但凡有半点当年流民线索,今夜必会传回消息,您不必熬得这般辛苦。”
御尘没有抬头,笔尖依旧落在纸页上,只淡淡出声:“我睡不着。”
心结压在心头,线索断了又续,迷雾层层叠叠,他半分松懈不得。
袁枭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索性静静立在他身侧,默默陪着。
夜色渐深,都城寂静无声。
…
深宫之中,灯火未熄。
书房内茶香袅袅。
栾继生端坐客座,手执茶盏,笑意散漫,神色莫测。
司延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声音温和:“你今日又动手了。”
栾继生抬眸,轻笑一声,坦然承认:“我若不动,你护了十几年的东西,就要一朝碎在他眼前。”
“司延,你瞒得住天下人,瞒不住他一辈子。真相太难堪了。他执念太深,骤然得知,只会彻底垮掉。”
“我替你拦一拦,拖一拖,不是帮你瞒天过海,只是给他留几分喘息的余地。”
司延回眸看他,目光沉沉:“那你又为何次次留线索?”
栾继生指尖摩挲杯沿,眼底掠过一丝坦荡与歉然。
“我欠阎大人一条命。”
“我不能看着恩人之子,一辈子活在别人编织的谎言里,自困自苦,自怨自艾。”
“我无意掩埋真相,不愿让他始终恨你。但是这真相太重了,我怕他承受不住。若让他知晓他查了这么多年,到头只是一场空…我不敢想,我不能恩将仇报,我只是想延缓他找到真相的时间。”
司延静默良久,窗棂漏进的夜风拂动他袖角,眼底盛着无人能懂的沉冷与疲惫。
“你自以为折中两全,实则只是把煎熬拉长罢了。”
栾继生抬眼,笑意淡了几分,散漫依旧,却带着真切无奈:“至少他现在还能撑得住。真相比他十几年执念还要难堪,你我都清楚,他找了这么多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司延无话可驳。
他知栾继生所言句句属实。
正因真相太过刺骨,他才宁愿让御尘恨他。
“随你。”司延终是淡淡落音,语气听似放任,眼底底线分毫未松。
栾继生耸肩,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随意拱手:“告辞。”
说完便转身离去,步履闲散,一如他常年游离世事之外的模样。
…
城郊客栈。
晨光透窗,落在铺满纸页的桌案上。
袁枭端着温水走进屋内,看着彻夜未歇的御尘,轻声开口:“殿下,暗卫有消息了。”
御尘抬眼:“讲。”
“南城寻到一名四方城旧时摆摊的货郎,年岁已高,当年常于城中市集营生,见过夫人。”
“老人从未被人收买,是遗漏的人证。”
御尘当即起身:“动身。”
可就在起身的那一瞬间,眼前阵阵发黑一阵眩晕感袭来。
“殿下!”袁枭伸手稳稳扶住他小臂,替他理好衣襟。
“无碍。”
“属下已备好车马,即刻随行。”
…
南城贫民巷。
青石板路潮湿滑腻,巷内低矮屋舍连片。
袁枭独自入巷巡查一圈,确认四周干净没有埋伏,折返躬身:“殿下,安全。”
几人踏入老旧土屋。
屋内光线昏暗,白发货郎坐在桌边,见一行人气度不凡,身子紧绷。
御尘上前一步,声音平和:“老人家,不必惶恐,只据实说说当年所见,必有酬谢。”
袁枭将一锭银子轻置桌角,动作安静稳妥。
货郎盯着银锭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嗓音苍老沙哑:“老朽不知贵人名号,只记得当年四方城逃难的人多。”
“四方城地处两域交界之处,当年玄天域动荡,以至不少人从玄天域逃难至浮魂域,遍地都是赶路避祸讨吃食的流民,个个憔悴匆忙,没什么人在城中久留。”
御尘垂眸:“那夫人有何不同?”
货郎回想片刻:“那夫人衣着华贵,当时与一麻衣男子一道,似要前往玄天域,当时我当她是与小厮出门,可她周身气势不似寻常人家,便多看了几眼,便看到那夫人与那男子姿态亲昵,像是…
袁枭眉心微蹙,出声追问:“像是什么?”
“像是私奔出逃。”
御尘心口阵阵发堵,深吸一口气看向老者:“那男子是何模样?”
“那男子粗布短衫,衣料粗糙,手上带厚茧,是常年做苦力的手,但模样俊秀,老夫也是由此推断是私奔出逃,这也才记得久了些。”
御尘语声微沉:“你确定没记错?她到四方城时身边怎么会有人?”
若他当时身边还有死士的话,那姑娘的记忆中为何没有…
“确实有人,其余的,老朽不知情。只是当年看着奇怪,印象才深刻些。”
话说至此,老人闭口不再多言。
屋内安静下来。
俞不遇站在门口,听完所有对话,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靳和低声靠近:“大人,此事…”
“不插手。”俞不遇淡淡制止。
【嘟---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货郎,积分加10当前积分:835】
…
出了贫民巷,几人沉默登车返程。
车厢密闭,车行颠簸,细碎的晃动感碾在人心上,沉闷又压抑。
御尘静静端坐,货郎那句“姿态亲昵”像根细刺,死死扎在他心口,拔不掉,磨不灭。
从小到大,司延告诉他的过往,他信了整整十几年。
父亲重病缠身,母亲为求救命灵药,孤身远赴凶险的玄天域。
一路遭遇追杀,四方城郊随行死士全数殉命,血战殆尽。
最后她身陷玄天域流民暴乱,惨死异乡,是司延远赴千里,将她的尸首带回,入土安葬。
坟是真的,碑是真的,当年静静躺在棺木里的人,也是他亲眼所见。
这些年,他靠着这份执念活着。
怀疑玄知许杀人夺宝,恨司延不作为,怀疑司延杀害娘亲,恨玄天域暴乱,恨玄知许治域不力,也恨司延次次阻拦,捂死所有线索。
旁人问起,他嘴硬执拗,总说母亲未必真的离世,可心底深处,他从来不敢真的质疑那句身死定论。
不过是自欺欺人,抓着一丝虚妄的侥幸,熬了一年又一年。
可今日,所有线索层层相撞,过往笃定的一切,裂开密密麻麻,刺眼冰冷的破绽。
御尘垂着眼,长睫微颤,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不易察觉的破碎沙哑:“四方城郊,追杀是真的,那么多死士,是真的九死一生。”
袁枭颔首,语气沉凝:“兽人记忆不会作假。”
“九死一生的逃亡路。”
御尘抬眼,眼底凝着一层寒凉的水光,却硬生生逼住不落,字字发轻,字字发痛。
“若我娘被人追杀,性命悬一线,满心都是求药赶回去救病重的夫君的话…又怎么会在四方城内,和一个陌生布衣男子,姿态亲昵?”
袁枭身形骤然一顿,喉间发涩,半句也答不上来。
亡命逃难,心急救夫,怎会有半分闲心,与旁人温存相伴?
他终于认清第一件残酷的事实。
母亲当年离开王府的初衷,从头到尾,或许都是一场精心编造的谎言。
所有人都在骗他。
骗他他娘是贤妻救夫,骗他路途悲壮,骗他,她一路身不由己。
那一瞬间,多年笃定的认知轰然裂开一道巨缝。
御尘声音发虚,带着不敢深想的颤抖:“既然开头都是假的…那结局凭什么是真的?”
袁枭心头一震,怔怔看着他。
“我从前只疑心,她死得蹊跷。”御尘眼底翻涌着崩塌与慌乱,多年稳稳落地的悲恸,第一次彻底悬空。
“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当年为何离开,不知道她四方城相伴之人是谁,更不知道…玄天域那场暴乱离世,到底是不是骗局。”
若是私奔出逃,那起因是假的,若是求药,为何给婆婆讲的是逃婚,行踪也是假的。可为什么唯独结局被所有人死死钉成定论。
“我亲眼看着下葬,亲眼看着立碑。”御尘不禁茫然:“如果从头到尾都在演戏…那棺木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到底…是真的死在了玄天域,还是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死?”
御尘指尖死死攥紧那枚冰凉的密令钱,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掐进掌心。
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冷静,是信念崩塌后极致的死寂。
“所有的缘由,全是司延编出来骗我的。”
“那司延口中的玄天域暴乱身死,千里归葬,入土为安这些…会不会也全是假的?”
袁枭心头巨震,抬眸看向他:“殿下…”
这个猜测,袁枭不敢往下想。
“可我亲眼所见,棺椁里是我娘的尸首”
“难道我亲眼所见的棺椁,里面放的也未必是我娘?”
易容丹?
御尘目光空洞地望着车厢暗沉的壁面,十几年的怨恨和执念,在此刻摇摇欲坠。
“死士全灭的绝境她能脱身,她的实力,谁能杀的了她?!加上路上行迹反常…”
“或许…她这十几年,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从来就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