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开棺 845(1/2)
…
隔壁车厢。
靳和犹豫片刻,再度开口:“大人,这些线索,恐会激化安王与君上之间的矛盾,可需要上禀?”
俞不遇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调清淡笃定:“君上未必不知。”
“你我只需守好本分,护安王周全即可。”
俞不遇正垂眸静坐,话音刚落,两车恰好并行,车窗相挨。
车帘骤然被掀开。
御尘半边侧脸隐在阴影里,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带着刺,也带着溃不成军的疲惫。
“俞大人一路寸步不离,看我像个傻子一样东奔西撞,却半字不肯点破。”
他语气轻飘飘的,满是嘲讽,又透着彻骨的无力。
“奉君上之命看住我,俞大人当真是尽职尽责,从未失职。”
俞不遇眉头微蹙,面色骤然沉下去:“你又在胡说什么?”
“胡说?”
御尘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荒芜。
“这些往事你但凡松动半分,透半句口风,我也不必困在这虚假的往事里,熬这么多年。”
话音落,他不等俞不遇应答,抬手,径直落下车帘,隔绝所有视线。
【你这是做什么?】云昭的声音突兀响起。
「他与司延关系匪浅,这些东西我尚能揣测到,他不可能不知道。」
【傻小子。你知道这些事情也是基于你今日所知的线索。他以前又怎会知道今日这一遭?】
车厢彻底重回死寂。
…
靳和看向身侧的俞不遇,低声请示:“大人,安王殿下这是误会您了?”
俞不遇望着闭合的车帘,眸色微沉,终是淡淡摆手:“我是君上近臣,在他看来这些事我是知道的,只是在故意隐瞒他。”
靳和垂下眸子:“那大人…”
“我不知。”俞不遇撩开车帘看着前方的马车,重重叹了口气:“这两日经历的实在有些多。他如今怕是迷茫不知如何发泄才来怨我。”
车马终是折返城郊客栈。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一室烛火摇曳,映得少年身形单薄又孤凉。
“袁枭。”御尘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轻颤。
“属下在。”
“彻查当年所有下葬细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沉到底的偏执。
“棺木出处,送葬仆从,一丝一毫都不许漏。”
袁枭看着他强撑冷静、内里早已破碎的模样,心头酸涩,躬身沉声应下:“是,属下即刻彻查。”
“明日,我们去干一件大事。”
屋内只剩摇曳烛影。
御尘孤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他恨了玄知许整整十几年,为母亲的惨死悲痛了十几年,困在这场既定的悲剧里执念了十几年。
若最后查证属实…
这一切全是骗局。
他的母亲,可能还尚在人间。
那他岁岁年年的痛,字字句句的恨,步步不肯罢休的执念,都不过是一场荒唐至极的笑话。
…
袁枭脚步停在门边,低声问话:“殿下所言大事,可是明日要去夫人墓前?”
他何其了解御尘。
御尘视线凝着窗外暗夜,淡淡吐出二字:“开棺。”
袁枭心口一沉,沉默躬身:“属下这便去筹备人手器物。”
次日一早,天色微蒙,晨雾漫了前路。
御尘装束利落,正要带着一众暗卫动身去往墓园,刚踏出客栈院门,就见俞不遇早已在客栈楼下。
见到御尘这么一大早便下楼,不禁疑惑:“今日要去做什么?”
“开棺。”
原本安然端坐的俞不遇骤然蹙眉,面色当即沉冷下来。
“胡闹。”他语声凝重刻板:“逝者入土安魂,掘坟启棺乃是犯忌违礼的错事,万万不可。”
御尘抬眼,神色淡冷地瞥了俞不遇一眼:“我要查清当年尸首真假,顾不得俗世规矩。”
“那何至于开棺?!”俞不遇寸步不让,脊背绷得笔直:“不论有何隐情,掘墓验尸便是忤逆失礼,我有随行看护之责,断然不能放你前去毁坟。”
一旁袁枭抬眸看着俞不遇的脸色,夹在中间不便插话。
又来。
怎么两人总是要吵架?
御尘目光掠过面前拦路之人,语调笃定:“真相悬在棺木之中,开棺立马便能知晓当年谁是真正诓骗我之人,谁也拦不住我。”
俞不遇眉心蹙起,满眼皆是不赞同的固执,语气沉得发硬:“安王!逝者已矣,陵寝安稳十余载,何必为了无端揣测,惊扰先人遗骸,落得失礼不孝的名声?”
在他根深蒂固的礼法规矩里,掘坟开棺,已是无可辩驳的大错。
御尘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漾开一层极淡的、隐忍的冷涩:“无端揣测?”
他轻声重复一遍,笑意寒凉又荒芜。
“我十余载岁岁祭拜,年年恸哭,把旁人编造的死别当成余生执念,把一场骗局当成毕生伤痛。”
“俞不遇,这世上最失礼,最荒唐的,从不是想开棺求证的我。”
“是当年亲手埋了一场假死,骗了我整整十几年的人!”御尘眼眶中似有湿润:“你知道我这么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可我如今知晓她当初的事全是骗我的!查验尸首,是为了查验她死因!”
“若她真死了,我要查查她究竟是否如司延所说死于流民之手!若她没死,那我更得开棺瞧瞧了!”
话音落,他不再多余争辩,侧首对身侧的袁枭沉声吩咐:“走!”
俞不遇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死死挡在前路,神色肃穆决绝,半点松动无有:“今日安王若执意动身,臣便只能以随行职责强行拦下!”
御尘抬眼,眼底那点湿润被彻骨的冷意压了下去,字字清亮,却带着崩了十余年的疲惫:“强行拦下?”
他看着俞不遇刻板固执的眉眼,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你拦得住我的人,拦不住我的疑心。你守得住世间礼法,守不住别人骗我的真相。”
袁枭立在一旁进退两难,只得压低声音劝了一句:“俞大人,殿下心意已决,请让步吧。”
“心意再决,亦不能悖礼逆道!”俞不遇分毫不让:“生死有规,丧葬有礼,先人陵寝岂容你一时意气肆意翻动?就算当年事有隐情,自有正道核查,开棺掘坟,终究是错!”
“正道?”御尘步步上前,逼近他身前,眼神锐利得刺痛人:“我的正道,就是眼见为实。”
“司延瞒我,把一场不知缘由的离去,包装成一场壮烈惨死。我被蒙在鼓里悼念十几年,如今连求证的资格,都要被你所谓的礼法剥夺?”
俞不遇看着他的面色,眉头蹙了蹙,仍旧想规劝:“以往荒唐行事君上都已摆平,此刻若再惊扰先人遗骸,传出去便是话柄,君上得知不会轻饶了你的。”
“我不在乎。”
御尘断声打断,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回转余地。
“你以为我怕他?”他抬手,目光冷扫拦在身前的俞不遇,沉声道:“俞不遇,我敬你为太傅,但今日之事,谁拦也无用。”
“要么,你立刻上书司延让他来处死我,要么,让开。”
空气瞬间僵持。
晨风吹乱几人衣袂,旁边的袁枭眉头紧锁,看着对峙的二人,低声道:“俞大人,得罪了。”
他忠于的从来只有御尘,而非死板礼法。
御尘看着俞不遇油盐不进的固执模样,心底最后一点隐忍彻底耗尽,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你既执意如此。”
“那便别怪我不客气。”
“臣愿担失职之罪,也绝不许殿下行此失礼之事。”
御尘眸色冷沉,早已没了半分周旋的耐心,淡淡开口:“袁枭,带俞大人同行。”
无需多言,指令明晰。
袁枭即刻上前,动作利落克制,稳稳扣住俞不遇双臂,制住他所有挣扎的余地,姿态恭谨,却力道坚决。
靳和立马将长剑拔出,直指袁枭:“放了大人!”
俞不遇骤然受制,脸色瞬间沉肃,连声苦劝,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御尘!你清醒一点!掘坟开棺乃是悖逆伦常的大错!你可知今日做了这事,后果如何?!这些不过是陈年旧疑,大可徐徐查证,何必行此极端荒唐之举!即刻止步,尚且为时未晚!”
他字字恳切,句句都是恪守正道的规劝,想拉回彻底偏执的御尘。
可御尘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未曾动摇半分。
他太清楚俞不遇的固执,也太清楚自己早已没有徐徐查证的余地。十几年的骗局压在心头,今日非要眼见为实不可。
“大人!”靳和看着俞不遇,担忧之情溢出。
一旦出手,便是激化事态,反倒连累俞不遇处境更难,只能攥紧双拳,被动跟在身后,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
俞不遇挣扎无果,周身礼教风骨尽数被眼前荒唐的局面击碎,无奈又痛心,连声劝谏终究尽数落空。
袁枭扣着他稳稳移步,语气恭敬却不容挣脱:“俞大人,恕属下得罪。殿下心意已决,无人可挡。”
御尘抬步在前,声音轻冷,:“走。”
“去亲眼看看,我这十几年的哀思,到底葬的是人,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晨雾翻涌,漫过青石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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