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袁枭身死 865(2/2)
凌岳想去搀扶御尘,却在看到司延面色难看的时候生生止住了动作。
…
最后二十次刑罚罚完,御尘早已没了意识。
这二十道刑罚结束后,御尘受的伤比以前每一次都要严重。
且不说御尘如今是半个废人,他自己也毫无求生的意志,仅在刑台上他就昏死了足足四次。
丹田许是被司延的法力护住了,这一次竟没再伤到丹田。
气若游丝的御尘被抬到医师院里,御尘几度救不回来,一群医师使尽浑身解数终是保住了他一命。
…
宫中偏殿。
殿内药味浓重,苦气缠人,层层叠叠裹住床榻上毫无生气的少年。
御尘昏睡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他高热反复,丹田碎裂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经脉,梦魇缠身,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画面。
死牢里袁枭染血的笑脸,那句让他行刑后再来看一眼的轻声嘱托。
每一次惊醒,他都会大口喘气,指尖慌乱空抓,眼底是化不开的恐惧与空洞。
他醒过来的那一刻,天光昏暗,已是傍晚。
四肢酸软无力,身上皮肉结痂僵硬,丹田空空落落,再也感受不到往日流转的灵力。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力道虚浮,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不剩。
他真的成了半个废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既醒了,便回府去吧。”司延走至床前,宽袖下的指尖暗暗收紧,骨节泛出冷白。
素来覆着寒霜的凤眸深处,竟凝着一层极淡的水光,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信的疼惜。
是心疼吗?
御尘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节因竭力支撑,绷得泛出青白。
内伤被这一动扯得翻涌,脏腑间针扎似的疼,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重重跌坐回去,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过,每一寸都在哀鸣。
往日里飞扬骄矜的眉眼彻底失了神采,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单薄枯槁,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再不见半分少年意气。
“我会派一名医师随你同行照料。”司延居高临下望着他,语调压得平淡,刻意掩去心绪,只剩一派疏离冷硬:“往后一段时日,安心在府中静养。”
御尘闻言,唇角轻轻牵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薄如晨雾,风一吹便要散尽,裹着化不开的悲凉与自嘲。
他勉力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下床跪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坚硬的地板上,姿态恭顺得卑微。
“多谢舅父。”
司延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及对方手臂的刹那,骤然一顿。
不过数日未见,这人竟消瘦到这般地步,皮肉底下只剩一把嶙峋骨头,触手皆是寒凉。
“当年旧事,你若想查,我不拦你。”他语声低沉,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但荒唐逾矩之事,绝不能再做。”
“是。”御尘垂着头,长长的眼睫垂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
…
踉跄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御尘只觉脚下步步皆是刀尖,每挪动一分,皮肉便被割裂般剧痛。
他死死按在胸口,掌心之下,心脏狂跳震颤,像是要冲破层层肋骨的禁锢,煎熬得人几欲窒息。
他不敢回头,连余光都不敢偏向宫门方向。
那高悬于城楼之上的头颅,是他此生不敢直面的噩梦,是日夜相伴,护他左右之人最后的模样。
袁枭…
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你清楚我扛不住这炼狱般的刑罚,才特意叮嘱我,待行刑完之后再去寻你。
你是想逼着我咬牙撑过苦难,也算准了,等刑罚落幕,一切尘埃落定。
可你终究没能算到,我中途便轰然垮塌。丹田碎裂,修为尽溃,刑罚被迫中断,我还是提前知晓了所有噩耗。
“殿下。”
身后陡然响起的人声,他猛地转头,视线撞上来人陌生的面容,一瞬之间,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结,直坠冰窟。
来人是一名陌生的年轻医师,玄色官服绣着规整的云雁纹样,手捧药箱,垂首恭立。
“臣奉君上之命,前来随行照料殿下…”
余下的话语,御尘已然听不进半个字。
他的目光越过医师单薄的肩头,死死定格在巍峨的宫门顶端。
那高悬的首级,清晰地映入眼帘。
真的是他。
夕阳残光落在袁枭苍白的脸上,染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
紧闭的眼睫投下细碎暗影,唇角还凝着一抹浅淡笑意,一如往日无数个朝夕,温和又安然,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下一秒便会睁眼,柔声唤他一声殿下。
双腿骤然失了所有力气,御尘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天地间只剩无边混沌。
“殿下!”医师连忙伸手去扶他歪斜的身躯。
他下意识攥住身旁医师的手腕,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喉间反复蠕动,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字音。
御尘的视线死死黏在城楼之上,嘴唇哆嗦不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里抠出来的。
“袁…枭…”
心口骤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开,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剧痛。
万千情绪堵在喉头,他想嘶吼,想痛哭,可喉咙像是被堵死,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温热的腥甜顺着唇角缓缓溢出,点点殷红落在衣襟上,刺目惊心。
“殿下?!殿下!”年轻医师大惊,飞快出手封住他周身几处关键大穴。
就在这时,一道哽咽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御尘齿间溢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季砚生。”
话音刚落,一大口鲜血猛地从御尘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
宫门口值守的侍卫见状,顿时一片慌乱,脚步声,呼喝声乱作一团。
御尘依旧死死揪着季砚生的衣袖,指甲深陷布料,可汹涌的黑暗已然席卷而来。
他浑身脱力,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最终缓缓闭上双眼,彻底陷入昏迷。
…
再度苏醒,人已躺在颠簸的马车之中。
季砚生手持银针,正小心翼翼施针稳住他的心脉,眉宇间满是凝重。
“殿下心脉受损极重,丹田更是碎裂不堪,多年修为付诸东流,往后必须闭门静养,万万不能再动心绪。”
御尘置若罔闻,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天际沉沦的残阳。
他终于彻彻底底体会到失去的滋味。
就像有人持着钝刀,日复一日,一寸一寸剜割他的血肉。
痛到极致,连发疯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空洞的躯壳,心底唯一的念头,竟是一死了之。
昔日灵动鲜活的眸子,如今一片荒芜,再无半分神采。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声响单调沉闷,缓缓停在安王府门前。
偌大府邸静得鸦雀无声,车轮声在此处被无限放大,更显凄清。
守门侍卫正要上前见礼,抬眼望见被人搀扶的御尘,话语瞬间卡在喉间。
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摇摇欲坠。这哪里还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安王,分明是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活死人。
季砚生扶着御尘走下马车,两侧侍卫连忙上前接应,动作轻得不敢有半分惊扰。
“扶殿下回寝房,仔细行事。”季砚生低声叮嘱。
侍女捧着温热的参汤快步迎上,可当看清御尘模样时,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戏谑与锋芒的眼睛,此刻死寂沉沉,脸上不见一丝活气,宛如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御尘没有去接参汤,轻轻挣开旁人的搀扶,独自一步步向前挪动。
每一步都耗尽气力,步履蹒跚,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孤寂长路。
…
书房之内,御尘坐在了窗前。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微凉的书脊,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每一寸神经都被回忆拉扯得生疼。
季砚生端着药碗走入,入目便是这般凄然景象。
暮色顺着窗棂淌入,在御尘周身笼上一层惨淡光晕,周遭静得能听见落针之声。
“殿下,该服药了。”
御尘恍若未闻,目光飘向墙上悬挂的长弓。那是袁枭常用之物,如今孤零零悬在壁上,蒙了一层浅淡尘色。
“殿下?药快要凉了。”季砚生放柔声调,再度提醒。
“从前,也就只有袁枭,敢这般一遍遍催我喝药。”御尘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被沙石磨过。
季砚生微微一怔:“袁枭?”
“你不曾见过他。如今宫门之上,高悬的那颗首级,便是他。”御尘垂落眼帘,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他陪我夜闯皇宫,最后,被君上赐死。”
季砚生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眼前人失魂落魄的缘由。
“你看这偌大一座安王府。”御尘缓缓起身,移步至窗前,望向庭院里那株两人亲手栽种的海棠:“府中上下,人人敬畏我,疏远我,无人敢与我多说半句。从前,唯有他不一样。”
夜风卷着零落花瓣穿窗而入,几片粉白花瓣轻轻落在他肩头。
御尘抬手接住一瓣残花,借着朦胧月色细细端详。
花瓣凝着夜露,晶莹剔透,恍惚间,又想起离别之时,袁枭眼底滚落的泪珠。
“季大夫,自从丹田碎裂至今,心口的疼就从未停过。”他忽然转了话头,语声轻飘:“日夜煎熬,不得安宁。”
季砚生走到他身侧,蹙眉回道:“殿下丹田崩毁,修为溃散,又接连受刑,心神大恸,伤及根本。好生调养数年,尚有恢复之机。”
这番宽慰,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好不了。
丹田受损,法力流失,这种好不了。
御尘静坐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花瓣,周身被无边孤寂包裹,仿佛深陷一座无人能救的囚笼。
季砚生看着早已凉透的药碗,无奈摇头,端起碗走出书房,让侍女重新熬煮。
屋中重归死寂。
不多时,三声沉稳叩门声响起,打破满室沉寂。
“殿下,俞大人在外求见。”侍女的声音低低传来。
御尘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死寂,头也未抬,淡淡吐出二字:“不见。”
季砚生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
门外,俞不遇的声音清晰传来,素来沉稳温润的语调里,掺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御尘,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书页被御尘攥得簌簌轻响,指节绷得死紧。
季砚生叹了口气,走到门边,恰逢侍女端着新熬好的汤药走来。
他接过药碗,看向门外的俞不遇,复又转身入内。
“殿下,俞大人似是有要紧话相告。”
御尘沉默良久,空洞的目光望向紧闭的门扉,许久,才艰涩地吐出一个字:“进。”
房门被推开,俞不遇大步踏入。
当看清御尘毫无血色的面容,颓靡失神的模样时,他瞳孔猛地收缩,心口一阵发闷。
“你…”他喉间发堵,半晌才找回声音:“身子…可还撑得住?”
御尘没有应答,只是垂眸望着案上书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俞不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心中沉沉一坠。
他快步上前,伸手抽走御尘手中的书卷,强迫对方抬眼看向自己。
“我都听说了。”他顿了顿,端起一旁的药碗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的关切:“八十道雷刑加身,你如今元气大损,先把药喝了,莫要为难医者。”
御尘抬手接过药碗,抬眸望向俞不遇,沉寂的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湿意。
他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翻转空碗,声音哽咽破碎:“这样,可以了吗?”
“你心里,还在念着袁枭,对不对?”
“别提他。”御尘陡然出声打断,语声低哑,平静之下,藏着濒临崩溃的汹涌暗流。
俞不遇呼吸一滞,袖中手指紧紧攥起。
当时终究是去晚了。
若是当初能提早察觉他的心思,若是能在他夜闯皇宫之前将人拦下,或许结局便不会如此。
“御尘。”俞不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叹惋,努力稳住心神:“我知晓你心痛,可袁枭若是泉下有知,断然不愿看见你这般作践自己。”
御尘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嚎啕,只剩一片浸着绝望的麻木,那模样,比痛哭流涕更让人窒息。
“我的丹田碎了,毕生修为尽数消散。”御尘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可怕。
他稍作停顿,忽然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自嘲之意溢于言表:“如今想来,区区八十雷火之刑,比起丢命来说实在过轻了。君上,已是格外开恩了。我当初,又何苦一次次跪地哀求?”
话音落下,俞不遇清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在忍。
俞不遇猛地伸手扣住御尘的手腕,力道沉猛,几乎要捏碎他孱弱的骨头。
“御尘!”他声音发颤,满是急切:“修为没了可以再修,时日还长,你千万不要生出糊涂念头!”
御尘怔怔地望着他,眼神茫然,仿佛听不懂这番劝慰。
“你想一想袁枭。”俞不遇咬着牙,字字恳切:“他若是活着,绝不肯见你如此消沉。”
御尘瞳孔微动,堵在喉咙里的情绪终于破堤,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一句话,如利刃穿心,刺得俞不遇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