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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紫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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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大林继续说:“不只是老赶叔说的那些老规矩。去年秋天我去县里办山货证的时候,听工商局的人说过,紫貂是国家保护动物,打了犯法。咱们是赶山打猎的,不偷不抢不犯法,这是底线。你说没人看见,可山看见了,林子看见了,那貂自己也看见了。打了它,你能安心把那张皮子往炕上一铺?”

愣子沉默了。他的视线从紫貂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脚下的雪地上。雪面上有他们刚才走过来时踩出的脚印,乱乱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他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好一会儿,攥着枪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曹哥,我不打了。”愣子把枪背回肩上,声音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劲儿,但语气是踏实的,“就是……有点舍不得。那皮子真亮。”

“是亮。”曹大林也最后看了那紫貂一眼,“亮的东西看看就行了。不是啥都得弄到自己手里。”

两人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只紫貂似乎彻底确认了树下的两个人对它没有威胁,松开了搭在胸前的前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树干上,把蓬松的大尾巴拢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只露出两只圆耳朵和一小截背脊,像一团被搁在树杈间的深褐色绒球。

曹大林转过身,拍了拍愣子的肩膀:“走吧,那边松鸡的脚印我好像看见了。”

愣子最后瞥了一眼那团深褐色的绒球,然后跟着曹大林转身离开。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但步子迈得更踏实。走出了几十步远,愣子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紫貂还蜷在树上,已经彻底不动了,像是把自己融进了老松树粗糙的树皮里,如果不是知道它在那儿,根本分辨不出来。

“曹哥,”愣子一边走一边说,“你说那貂要是冻死了咋办?”

“冻不死。”曹大林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貂毛厚着呢,比咱的羊皮袄都暖和。它还能钻树洞里,树洞里有枯叶、有苔藓,比咱那雪洞还舒服。”

愣子想了想,也是。他在前面走着,脚尖不时踢起一小片冻硬的雪块,雪块弹出去砸在前面的树根上,碎成一蓬白粉。他的心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但心里还是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只紫貂的皮毛,那颜色、那光泽、那看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的质感。这要是换了前两年,他可能真就一枪打上去了。那时候他刚跟着曹大林进山,看见啥都想打,狍子、野猪、野兔、野鸡,能放枪的绝不空手。可这一年多跟着曹大林跑下来,他的想法也慢慢地有了些变化,虽然说不清道不明,但心里头像是多了一把尺子,有些事情能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就算没人看见,他自己也知道那把尺子在那儿竖着。

走过那片空地的时候,地上有一串新鲜的松鸡脚印,手指长的三趾印子,在雪地上连成一串歪歪扭扭的线,拐进了旁边的一丛灌木底下。曹大林蹲下来看了看,又顺着脚印的方向望了一眼,灌木丛底下的雪面有一小片被刨过的痕迹,露着

“愣子,松鸡。”曹大林指了指那个方向。

愣子也蹲下来看,把刚才那只紫貂的事儿暂时压到心底:“钻灌木里了,不好打。”

“赶出来。”曹大林站起来,绕到灌木丛的另一侧,“你从那边赶,我在这边守着。它跑出来我就打。”

愣子点了点头,把枪背好,猫着腰绕到了灌木丛的背面。他清了清嗓子,猛地“喔”了一声,又把脚在地上使劲跺了两下。灌木丛里立刻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音,一只松鸡受惊飞了起来,褐色的翅膀在枝丫间狼狈地扑腾了两下,然后朝曹大林的方向飞掠过去。

曹大林端起枪,没有急着放。松鸡飞得不算快,但飞得不规律,忽上忽下的,让预判变得不太容易。他跟着那只松鸡的轨迹移动枪口,在一个稍微平稳的瞬间扣下了扳机——“砰!”

松鸡在空中翻了个跟斗,栽了下来,落在一棵松树底下的雪窝里,翅膀还在微微地扑动。曹大林走过去拎起来,沉甸甸的,少说有三斤多,毛色灰褐,脖子上有一圈漂亮的暗红色羽毛,是只肥硕的公松鸡。

“曹哥好枪法!”愣子从灌木丛那边跑过来,看到曹大林手里的松鸡,咧嘴笑了,“这鸡肥,过年炖汤香。”

“一只够了,回去让你嫂子收拾一下,晚上加个菜。”曹大林把松鸡用麻绳扎了脚,挂在腰带上。两人又沿着林子边缘走了一圈,没有再发现什么值得打的东西,便折返回屯。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曹大林推开院门,把松鸡交给春桃。春桃接过松鸡,掂了掂:“肥。晚上炖蘑菇?”

“行,炖蘑菇。”曹大林把枪靠墙放好,坐到炕沿上,脱了靴子,把冻得有些发木的脚伸到炕头上暖着。

春桃在厨房里忙活,山山从里屋跑出来,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挨着曹大林:“爸,你们今儿打啥了?我看到一只松鸡!”

“就那只松鸡。本来还能碰上个好东西,但没打。”

“啥好东西?”山山好奇地追问。

曹大林靠在被垛上,想了想:“一只紫貂。”

“紫貂是啥?”

“跟黄鼠狼差不多大,但毛皮是深褐色的,阳光下会发紫光。特别好看,也特别值钱。”

山山眼睛亮了:“那为啥不打?”

曹大林沉默了一小会儿,看着山山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因为那是山里的规矩。该打的东西打,不该打的东西放。紫貂不多见,打了就少一只,以后你长大了想在山里看到它,就看不到了。”

山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这次他没有追问。他把脑袋靠在曹大林的胳膊上,安静地坐着,听着厨房里春桃剁鸡块的声响,闻着那股从门帘缝里钻进来的、带着松鸡特有香气的热气,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要把这一天听到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化掉。

窗外的太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那层薄云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枯枝在晚霞里变成了细细的黑线,像是谁用墨笔在暖色的宣纸上画的工笔。曹大林靠着被垛,手里摩挲着那只野猪獠牙做的刀柄,想着今天在松林里看到的那只蜷在树干上的紫貂,想着它用尾巴盖住鼻尖的那个瞬间。

它大概已经醒了,正蹲在树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道自己今天躲过了一次可能的猎杀,就像山里那些冬眠的熊、那些躲过套子的狍子一样,并不知道自己曾与危险擦肩而过。但曹大林知道,这就是赶山人该做的事——不是看见什么都要拿,不是手里有枪就能打。山养的,山管着,人只是过路的,看一眼,记住了,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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