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屠豹(1/2)
熊肉分了三天才分完。曹大林家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飘着炖熊肉的香味,连屯口的老榆树底下都能闻见。黑熊的肉纤维粗、油脂厚,炖的时候得加足了干辣椒和八角去腥,灶火慢煨一整个下午,肉烂了才入味。春桃用大铁锅炖了两大锅,分给左邻右舍一家一碗,剩下的切成厚片用盐腌了挂在廊下,跟狍子肉干和野鸡肉干挂成了一排,各有各的颜色和纹理,在秋风中慢慢收干着。
熊皮硝好了之后被老赶拿走了。他说铺在炕上能治老寒腿,曹大林二话没说就让他扛走了。临走前老赶摸了一把熊皮的毛,粗糙的掌心和油亮的皮毛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大林,这头熊的皮子好,毛密、绒厚,冬天铺着不出一个月我这腿就能缓过来。”曹大林说:“叔您拿去吧,治腿要紧,回头再打了好的给您留着。”
熊胆挂在屋檐下阴干着,每天日头出来之前最凉快的时候,曹大林会拿下来翻个面,让它通风均匀。熊胆一天比一天收缩,从饱满的椭圆形慢慢干成了扁平的深褐色片状,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春桃每次路过的时候都抬头看一眼,说:“这东西挂在檐下还真像块老琥珀。”
日子一天一天地凉下来了。九月中旬的山林已经显出了浓重的秋意,柞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枫树红得透亮,落叶松的针叶从深绿变成了浅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曹大林这几天休了工,林场秋天的活不多,周铁柱让他们轮休,他正好趁这工夫多进山转转,把秋天该收的东西都收一收。
这天早上他叫上了愣子,两人背着枪带着山虎往老林子边缘走。山虎自打跟黑熊照过面之后胆子大了不少,走路的时候步子更稳了,耳朵虽然还在不停地转动,但那种紧张兮兮的小心翼翼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警觉。青翅蹲在曹大林的左胳膊上,秋日的阳光照在它深褐色的羽毛上,给翅膀的边缘镀上了一层金褐色的细边,金色的眼睛比夏天的时候更加锐利,瞳孔收缩成极细的一条线,把整片林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收在眼底。
两人沿着老林子边缘的兽道往里走。这条兽道曹大林来过几次,是狍子和野猪常走的路线,地面上的脚印交错层叠,有的新有的旧,像一本写满了字的厚册子。他边走边辨认着脚印的种类和新鲜程度,心里默默地记着哪些位置最近有动物经过、有多大的体型、往哪个方向去了。
走到一条小山沟的时候,山虎忽然停住了。它蹲在原地,整个身体低伏着,尾巴绷直了,鼻尖朝着沟里的一片灌木丛方向拼命地嗅着。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拉长了音的呜呜声——跟上次发现黑熊的时候一样的叫声。曹大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做了个手势让愣子停下来,自己端着枪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
沟里的灌木丛很密,秋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着。灌木丛中央有一堆东西,灰黄色的皮毛在枯叶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是一具狍子的尸体。狍子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腹部被撕开,内脏被掏空了大半,残存的皮肉上印着清晰的齿痕和撕裂的痕迹。狍子周围的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地面上留着几道又深又长的爪痕,爪印比狗爪大一倍不止,趾端的印迹锐利如刀刻。
曹大林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爪印,又看了看狍子尸体上齿痕的间距,心跳开始加速。这个爪印不是熊的,熊掌印宽圆,趾印钝;也不是狼的,狼爪印窄长,趾端尖细但有规律。这个爪印宽而扁,五趾清晰,掌垫部分的印迹呈不规则的分瓣状,趾端留下的印痕深而锐利——
是豹子。
他站起来低声说:“愣子,是豹子。这狍子是豹子咬死的,没吃完就走了,应该还在附近。”
愣子的脸色刷地变了,端着枪的手指紧了紧:“曹哥……东北豹?”
“看爪印是。”曹大林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豹子跟熊不一样,熊傻,冲上来硬拼;豹子精,它可能已经看见咱了,正在暗处看着咱呢。”
山虎的呜呜声更加低沉而持续了,它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地发抖,但四条腿牢牢地钉在地面上,没有后退一步。它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恐惧的本能,用忠实战胜了逃跑的冲动。曹大林伸手按住山虎的脊背,感受到那层皮毛底下剧烈的心跳,低声说:“别怕,守住。”
就在这个时候,灌木丛对面大约二十丈外的山坡上,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带着鼻腔共鸣的咆哮。那声音跟熊的吼叫完全不同——熊的吼是浑厚的闷雷,而豹子的咆哮更尖锐更短促,像一根绷紧的铁丝被猛地弹了一下,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威胁感。
曹大林慢慢转过身,目光穿过稀疏的树木和灌木丛,看到了山坡上那头豹子。它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面,体型比曹大林想象的还要大一些,身长将近五尺,尾巴粗长地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着。它的皮毛是浅黄褐色的,上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深褐色斑块,像一枚枚不规则的铜钱散落在金黄色的布面上。它的脑袋小而圆,两耳紧贴着脑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瞳孔收缩成两条竖缝,没有一丝温度。它的嘴微微咧着,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犬齿,下颚上还沾着狍子的血迹,已经干了,在皮毛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
豹子看到他们转过身来,缓缓地走下了岩石。它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从容,四肢交替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响,柔软的肉垫踩在枯叶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它一边走一边弓起了背,尾巴从垂着变成了平举,然后开始缓慢地左右摆动,像一根在测量距离的尺子。
“愣子,”曹大林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慢慢往后退,退到那棵大柞树后面去。别跑,慢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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