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狍群下山(1/1)
五月初的山里才真正像是春天。草长到了脚踝高,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成片成片地翻着浪,从山坡上往下看,整面坡都是那种刚冒出来的新绿色,铺得匀匀实实的,间或夹着几丛早开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毯子上。雪水化尽了之后,溪沟里的水涨起来,哗啦啦地从山上往下淌,把大大小小的石头都冲得圆润光滑,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水光。狍群也开始从老爷岭深处的老林子往低处的草甸子上迁徙了,每年到这个时节,山里的雪化光了、草长起来了,狍子们就从高海拔的林子里一路往下走,到了草甸子上啃那些刚冒头的新草芽,吃得腰肥体壮的,攒着一整个夏天该用的膘。
曹大林这天天没亮就蹲在院子里磨刀。猎刀在磨刀石上噌噌地来回推着,刃口的铁屑被水冲下来,在磨刀石底下积了一层灰黑色的细末。他把刀刃举起来对着晨光眯着眼看了一下,刃口上那条线利利索索的,没有卷边也没有缺口,光在上面一走就亮闪闪地划出一道细线。他把刀收进鞘里,又把枪管擦了一遍,布条从枪口穿进去再从枪膛里拉出来,上面沾着淡淡的枪油和细碎的黑色火药残渣。春桃起得也早,在灶台边烙了十几张油饼,用粗纸包好了塞进曹大林的干粮袋里,又往袋子里塞了几块咸菜疙瘩和一壶热水。
愣子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的枪挂在肩膀上,腰带上挂着弹药袋和一把备用的短刃。吴炮手也来了,老黑跟在他脚边,步子虽然慢了些但精神头还是足的,鼻头抽动着在院子里嗅了一圈,然后蹲在院门口等着出发。曹大林把山虎从狗窝里叫出来,山虎的尾巴摇得呼呼响,绕着曹大林的腿转了两圈,又去跟老黑碰了碰鼻子,两个老伙计互相嗅了嗅对方的嘴脸和耳朵根,像是确认彼此都还精神着。曹大林最后检查了一遍猎枪的弹药,把火药和铅弹分装好了塞进腰带上的皮袋子里,又把两支备用的箭杆插在背囊侧面,这才朝愣子和吴炮手招了招手:走了,狍子岭东坡,今儿那拨狍子该下来了。
狍子岭离屯子不算远,但走过去也得一个多钟头。岭子的东坡是那种缓缓倾斜的大草坡,坡面开阔,草深齐膝,春天的草籽和嫩芽把狍子们从深山里一路引下来,每年都是最先在这片坡上落脚。三人沿着山脚绕过去,到了东坡底下的林子边缘就停住了。曹大林蹲在一棵老柞树后面往坡上望了一会儿,望远镜的镜片里草坡上干干净净的,还没有狍子的影子,但地面上有不少新踩出来的蹄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跟林子交接的地方。他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几个最深的新鲜蹄印,边缘的土还是湿的,没有干透,应该就是昨晚或今早才留下的。
它们已经下来了,就在坡上面那片草甸子里蹲着。曹大林把望远镜收起来,对愣子和吴炮手说了布阵的方案,老吴守东口,那个草坡拐弯的地方你蹲着,狍子要是从那边跑你就开一枪把它们往中间压。愣子守西口,我带着山虎从南边上,把狍群从坡顶往下赶。你们听到山虎叫了就准备好,山虎一叫就是开始。
吴炮手摸着老黑的脑袋点了点头,带着老黑绕去了东边的草坡拐角。愣子也背着枪往西边去了,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曹大林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就位。两人都隐蔽好了之后,曹大林带着山虎从南面的林子里摸上了坡顶。山虎在他前面两三步远的位置匍匐着身子往上爬,屁股贴着地皮,耳朵朝前竖着,每爬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前面的动静。曹大林跟在它后面也是半蹲着走,脚步压得极轻,靴底踩在草根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从坡顶的边缘探出头往下一看——草甸子中间那片开阔地上,足有二三十只狍子聚在一块儿吃草,有的低头啃着草芽,有的抬着头四下张望,两只小狍子还凑在一块儿互相顶角玩,细长的腿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公狍子的角已经长出了新的茬子,浅棕色的鹿茸在头顶上支棱着,绒毛还没褪干净,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曹大林在山虎耳边轻拍了一下,山虎的耳朵往下一压,身体弓起来。曹大林低喝了一声,山虎从坡顶的灌木丛里一跃而出,朝着狍群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又沉又稳的吠叫。狍群像被一记鞭子抽中了似的骤然炸开,二三十只狍子从吃草的姿态瞬间变成了一股朝下奔涌的洪流,蹄声如雷,在草坡上砸出一连串闷鼓似的响动。浅棕色的脊背在绿草坡上一片片地翻涌,远远看过去像一道被风吹起来的厚毯子,正顺着坡面的坡度往下滚。山虎的吠叫声不紧不慢地从后面压迫着它们,把狍群往预定的方向驱赶。狍群没有往两边散,本能地顺着坡面的走向朝最开阔的草甸中段涌了过去。
曹大林端着枪从坡顶上往下追,脚步在山虎后面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他看到狍群的流向跟他预想的一致,山虎的吠叫频率和方向控制得恰到好处,狍群被压成了一股无法散开的长条,正沿着草甸的中轴往愣子和吴炮手布好的合围位置跑。草甸中段是一片格外开阔的地方,三面都有视线可以射击,没有遮挡也没有死角,狍群被压缩到这片区域之后就来回奔突着找不到突破口了。吴炮手在东边放了一枪,狍群猛地朝西边折返;愣子在西边补了一声喝喊,狍群又折回中间。两头一挤,二三十只狍子就挤在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来回跑圈,蹄子把嫩绿的草皮踩得翻了起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曹大林在四十步外停住了,端枪瞄准了狍群最外围一头体型最大的公狍子。那只公狍子的肩高比其他狍子高出一截,角叉分得匀称,胸脯厚实宽阔,正低着头用角顶着前面的同伙想挤出一条路来。曹大林的枪口跟着它的移动平移了两尺,在它转头朝左侧冲的瞬间扣下了扳机。枪声在开阔的草甸上格外脆亮,公狍子应声倒地,前腿蜷了一下又伸开了,整个身体侧躺在被踩烂的草地上,嘴角渗出一丝淡红色的血沫。狍群被枪声一炸更加混乱了,朝两边分头奔窜。愣子在西侧也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往他那边跑的狍子,狍子中弹之后往前冲了十几步才倒下,四条腿蹬着草皮划出几道深深的沟痕。吴炮手在东侧补了第三枪,从侧面打中了一只正要往林子里钻的半大狍子,那狍子一头扎进灌木丛的根部就再没动弹了。
三只狍子倒在地上之后狍群彻底溃散了,剩下的二十来只朝四面八方奔逃,蹄声由近及远渐渐隐没在坡下的林子深处。山虎蹲在草地中间喘着气,舌头耷拉在嘴边挂着涎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尾巴还翘着,耳朵朝前转动着收拢周围的动静。曹大林把枪背上肩走到第一只打中的公狍子旁边蹲下来,用手翻了翻它的眼皮检查瞳孔——瞳孔散了,完全死透了。他把狍子侧翻过来摸了摸脊背和肋骨的位置,肉厚实得很,一摁下去能感觉到脂肪层把肋骨包得严严实实的,春天的狍子肉嫩,还没消耗掉冬天攒下的膘,炖着吃比秋天的香多了。
愣子跑了过来,把西边那头狍子也拖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把狍子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看了看公狍子的角,伸手摸了摸角根,回头对曹大林咧嘴笑了一嗓子:曹哥,你打这只大,角都长出叉来了。吴炮手从东边过来,肩上扛着那只半大的狍子,老黑跟在他脚边舔着嘴上蹭到的野草汁液。吴炮手把狍子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才慢悠悠地开口:这拨狍子肥,正是吃肉的好时候。回去炖一锅酸菜狍子肉,够全屯子香两天的。曹大林把三只狍子并排放在草地上,用手掌挨个按了按它们后腿的肌肉,又翻了翻皮毛检查有没有被铁丝套勒过的旧伤痕。皮毛都完整,没有伤。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毛,收拾干净了回去,肉分一半留着自家吃,一半送到铺子里卖。皮子晾干了攒着,冬天一道送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