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山虎斗孤猪(1/1)
三人蹲在草甸子上开始收拾狍子。曹大林抽出猎刀从公狍子的喉管处下刀,刀刃沿着胸腹中线划开,皮肉分得干干净净的,热气和血腥味同时从刀口涌出来,在微凉的春风里凝成一股白蒙蒙的雾气。他手法利索,从开膛到取内脏到下四条腿再到剥皮,整个流程下来连半个钟头都不到。狍子皮被整张剥下来铺在草地上,内侧朝上展平了,他用随身带的细盐在皮板子上抹了一层,防止天气转暖之后毛发脱落或生虫。愣子在旁边帮他收拾第二只狍子,动作虽然比他慢了些但也是利索的,刀刃在关节连接处一转一挑就能把整条腿卸下来。吴炮手负责收拾那只半大的,刀工精细,割下来的肉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用干草叶裹好了码在背筐里。
三只狍子全部收拾完毕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上。草甸子上的露水已经晒干了,嫩绿的新草在阳光下绿得晃眼睛。三人把切好的肉块码进背筐里用狍子皮盖好,狍子皮卷成捆用麻绳扎紧了扛在肩上,踩着已经干爽了不少的草地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山虎走在最前头带路,老黑跟在山虎后面半步的位置,两条狗的尾巴都翘得高高的,步子轻快得像脚底下踩着弹簧。曹大林背着大半筐肉走在队伍中间,肩膀上扛着一卷狍子皮,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尖上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着路两边被春风推着翻涌的新草,远处老爷岭的山脊线上残雪已经化得只剩下山尖上几道白印子,整条山脉都露出深蓝灰色的石头本色,在正午的日头底下蒸腾着一层淡淡的热气。他觉得后背上的筐子沉甸甸的,肩膀被背带勒得发酸,但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轻快,好像越沉越踏实似的,每一步都踩在春天刚刚长满的、厚实的新草上面,嘎吱嘎吱的响,像是踩着一整座山的脉搏在走。
到家的时候春桃和小芳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三人背着筐扛着皮子从屯口走过来,春桃把手里的湿衣服搭在晾衣绳上就迎过来了。她掀开筐子上的狍子皮看了一眼,肉块码得齐齐整整的,颜色粉嫩,还带着新鲜的微微温热。这么多!她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小芳,拿盆出来。小芳从屋里端出一个大木盆跑出来,春桃把肉块一块一块地码进盆里,又让曹大林把狍子皮摊开在院墙的阴凉处晾着。山虎趴在院墙根底下歇气,舌头耷拉着,尾巴在地上慢慢扫着灰。曹大林在门槛上坐下来脱了鞋倒出鞋窠里的草屑和碎土,春桃从屋里端出一碗凉茶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半碗,凉茶顺着嗓子眼淌下去带走了满身的燥热气。他坐在门槛上端着剩下的半碗凉茶,看着院子里春桃和小芳围着木盆收拾狍子肉的忙碌身影,灶台上已经升起了晚饭的炊烟,烟从烟囱里直直地往天上冒,散进了傍晚时分紫红色的天幕里,跟远处老爷岭顶上那最后一抹残雪的反光融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颜色。他觉得这一整天的力气都没白费,三只狍子的肉能让灶台上香好一阵子,皮子能换回好几十块钱,加上柜子里那些卷好的参根和攒了大半年的干货,今年过了春交夏的这个坎儿,后面的路只会越走越宽,宽得就像眼前这片从他家院子一直延伸出去、铺满了新绿嫩草的山坡一样。
他把剩下的半碗凉茶喝完,碗沿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收住了。山虎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把手伸下去揉了揉山虎的耳朵根,山虎的尾巴在空气里划着半圆,呼呼地响。晚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晾衣绳上那排湿衣服吹得鼓起又落下,把灶台上飘出来的炖肉香味吹得满院子都是,混着晒了一整天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安安稳稳地落在这五月初的傍晚里,落在他心里最踏实的那块地方。
狍子肉炖酸菜的香味在曹大林家院子里飘了两天。春桃把三只狍子里挑了一块最好的后腿肉切成大块,跟自家缸里腌的酸菜一起炖了一大锅,油汪汪的肉块在酸菜汤里翻滚着,肥的地方半透明地颤着,瘦的地方一丝一丝地分开。愣子来蹭了两顿饭,吴炮手来蹭了一顿,连隔壁赵铁柱的老娘都端着一只大海碗来盛了一碗回去,第二天把碗还回来的时候碗底还压着两个腌鸡蛋。
吃完了狍子肉歇了两天,曹大林又带着猎队进了榛柴林子。那片榛柴林子夹在狍子岭和老爷岭之间的一条缓坡地带,榛柴棵子长得又密又高,一人多深的丛子挤在一块儿,树枝上还挂着去年秋天没落干净的干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底下露出一层厚厚的腐殖土和细碎的枯枝。林子里的兽道不少,野兔、山鸡、狐狸都爱往这种密丛里钻,但曹大林心里惦记的是另一档子事——榛柴林子深处藏着一头大孤猪,去年秋天他在林子里踩点的时候见过一回影子,那家伙个头大得出奇,脊背上的鬃毛像一把倒立的刷子,獠牙从嘴里翻出来白森森的。老赶生前也提过这片榛柴林子里的孤猪,说是个狠角色,让曹大林遇上了要小心,能避开就避开。
今天奔着那头孤猪去的。曹大林站在林子边缘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检查了一遍,火药和铅弹都装好了,枪膛通得亮堂堂的,他又在枪管外头抹了一层薄油防潮。愣子站在他旁边把腰上的弹药袋紧了紧,又把那柄备用的短刀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再插回去。山虎蹲在两人前面,鼻头朝着林子方向抽动着,耳朵前后转着捕捉里面的动静。曹大林拍了拍山虎的后背:走,你带路。山虎低伏了身子,尾巴水平地拖在身后,慢慢钻进了榛柴丛子的缝隙里。曹大林和愣子跟在后面,弯腰拨开挡脸的枝条往里走,靴子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榛柴林子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密实。枝条横七竖八地交叉着,有些地方得用手把粗壮的枝条掰开了才能挤过去,树枝上的刺茬子刮在棉袄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碎银子似的亮斑,亮斑随着风吹动枝叶而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和位置。林子里的地面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是一层厚实的枯草层,踩上去又软又滑;有些地方是裸露的碎石和粗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曹大林跟在山虎后面走了大约一刻钟,山虎忽然停住了,前爪按在地面上,脑袋低下去嗅了嗅一丛被拱开的泥土。曹大林凑过去一看,土翻得乱七八糟的,旁边的榛柴根被什么东西啃过,树皮被刮掉了好大一块,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层,上面的牙印又深又宽。野猪拱的,牙印不小,看着像是那头孤猪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指节量了量牙印的间距,而且就是这两天的,土还没干透,跟旁边干土的颜色不一样。
他站起来示意愣子靠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兽道继续往前摸。山虎在前面带路,步子放得更慢了,鼻头贴着地皮一下一下地嗅着,尾巴收紧了贴在臀后,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爆发的紧绷状态。林子越走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上的枝叶几乎把天遮严实了,只有偶尔几道细长的光束穿透下来,把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照得清清楚楚。曹大林低声提醒了愣子一句:注意两边,孤猪喜欢从侧面冲出来。愣子点了点头,把枪端起来横在胸前,枪口朝左右两侧各扫了半圈。
又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前面的榛柴丛忽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厚重的低吼,像是从地面底下翻涌上来的滚雷。山虎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猛地往侧面跳开了一步,与此同时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左侧的密丛里轰然冲出,直直地扑向站在后面的愣子。曹大林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炸开的鬃毛和两道白森森的反光,是那头孤猪,鬃毛炸得像一根根竖起来的铁针,脊背拱起成一道弧线,獠牙在昏暗的林间泛着冷白的光,嘴里喷着白沫,四蹄砸在地面上刨起的碎土和枯叶溅了愣子一身。
愣子来不及端枪就往后退了两步,靴子踩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绊了一个趔趄,身体往后歪了一下,差点仰面摔倒。孤猪的獠牙离他的大腿只剩下不到两步的距离,白森森的牙尖在暗光里像两把楔子。就在这个时候山虎从侧面扑了上去,整个身体弹射起来像一道灰黄色的闪电,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后腿。孤猪被这一咬扯得往前冲的身子歪了一下,獠牙擦着愣子的裤腿划过去,在棉布上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野猪的后腿被山虎咬着不放,它愤怒地甩动着身体想把山虎甩掉,巨大的力量把山虎整个人抡了出去。山虎的身体撞在旁边一棵胳膊粗的榛柴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滚落在地面厚厚的枯叶层上。但它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在落地的瞬间就翻过身来又扑了上去,重新咬住了野猪后腿上同一个位置,牙关咬得死死的,下颌骨绷得像一条弓弦。
野猪被山虎拖慢了速度,转过身来用獠牙拱向山虎的腹部。山虎松口躲了一下,獠牙擦着它的肋骨划过去,在皮毛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暗红色的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染湿了周围的灰黄色皮毛。但山虎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侧身退了一步又扑上去,这次一口咬住了野猪的耳根,整个身体挂在了野猪脑袋的侧面,四条腿蹬着野猪的脖颈和肩胛骨死死地挂着。孤猪被挂住了耳朵根发疯似的摇头甩动,巨大的脑袋左右来回甩着想把山虎晃下来,山虎的身体随着它的甩动剧烈地摇晃着,像暴风里挂在树枝上的一片枯叶,但嘴始终没有松开。
曹大林在这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已经端稳了枪。他不敢开枪,山虎挂在那头孤猪的脑袋侧面上,弹丸打过去很可能先击中山虎。他端着枪从侧面试探着逼近了两步,找了一个角度,在野猪扭头甩山虎的瞬间朝它的耳后位置开了一枪。枪声在密林里格外震耳,弹丸精准地击中了孤猪耳后那块柔软凹陷的位置,野猪的身体猛地一僵,往前踉跄了两步,四条腿交替着晃动了几下,然后轰然倒在了枯叶层里,砸起来的碎叶和泥土溅了一圈。山虎在野猪倒地的瞬间松开了嘴,四条腿一软也趴在了地面上,舌头耷拉在嘴角外头,胸膛剧烈地一起一伏,每喘一口气都能听到从嗓子眼里带出来的粗重呼噜声。它嘴角的血和野猪耳根处涌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灰黄色的皮毛上沾着好几处暗红色的印子,左前腿的侧面和腹部分别有两道被獠牙划开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愣子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微微发抖。他跑到山虎旁边蹲了下来,想伸手去摸山虎的脑袋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中哆嗦着,嘴唇也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曹哥,山虎它……曹大林把枪背在肩上大步走过来,蹲下来检查山虎的伤。他的手指轻轻地拨开山虎腹部和左前腿上的皮毛,看清了两道伤口的深度和走向。一道在腹侧,从肋骨外缘斜着往后划了大约三寸长,不深但出血不少;另一道在左前腿的后侧,比腹部那道深一些,能看见粉红色的肌肉层被划开了边缘,血从里面慢慢往外渗。曹大林从腰带上解下那条备用的布条,把山虎的腿伤先包扎了,布条绕着伤口缠了两圈扎紧,山虎的腿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腹部的伤口他用随身带的止血草药嚼碎了糊上去,再用干净的布条覆盖住、用细麻绳固定好。山虎被他摆弄着伤口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只是在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耳朵会往下压一压,四只爪子微微蜷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痛叫。等曹大林处理完了,山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舌头温温热热的,粗糙的舌面在他手背上刮了两下,然后尾巴慢慢地摇了一下,幅度不大,就那么微微地晃了一下,像是在说。
曹大林蹲在山虎旁边没有马上站起来。他用手掌按着山虎的后背,掌心能感觉到那具毛茸茸的身体底下心脏在急促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手掌。他按了好一会儿,等到山虎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了才松开手站起来。愣子站在旁边嘴唇还在哆嗦,脸绷得紧紧的,低头看着自己裤腿上被獠牙划开的那道口子,又看了看趴在枯叶上喘气的山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才把嗓子眼里的东西咽回去。曹大林把枪重新背好,弯腰把那头孤猪翻了个面——孤猪的体型比他预想的还大,肩高将近三尺,脊背上那层鬃毛又粗又硬,腹部的脂肪层厚得像一块垫子,獠牙从嘴里翻出来足有三寸长,尖头上还沾着山虎的皮毛碎屑和血丝。他蹲下来用刀尖试了试獠牙的硬度,牙根嵌在骨头里嵌得死死的,敲上去当当响。
皮子不要了,肉也老了,这猪太老。獠牙取下来留着。曹大林说着用刀沿着猪嘴的边缘下了刀,把两根獠牙连着牙根从颌骨上卸了下来,用干草裹好放进腰袋里。然后他转身走到山虎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它的腹部一只手托着它的前胸,慢慢地把山虎抱了起来。山虎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着,温度从毛皮底下透出来隔着棉袄传到他胸口上,鼻息喷在他的胳膊上温温热热的。山虎被抱着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身后的林子方向,耳朵还在轻轻转动着捕捉四周的动静。曹大林抱着它往前走,愣子在后面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头孤猪,然后又快步跟了上来。
出了榛柴林子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夕阳从树梢之间斜射过来,把林子边缘的枯草染成了金红色。曹大林抱着山虎走了一路没有换手,胳膊酸了就用肩膀和胸膛分担着重量,步子一直稳稳的。山虎的呼吸已经平稳多了,伤口处的布条渗出来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但没有继续扩散。到了屯口的时候几个坐在老榆树底下下棋的老头看到曹大林抱着满身是血的山虎走过来,都站起来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曹大林简短地说了句碰了头孤猪,山虎帮我挡了一下,没有多停留就快步走进了自家院子。春桃从屋里迎出来看到他怀里山虎身上的血迹和包扎的布条,脸一下子就白了:山虎咋了?皮肉伤,不碍事。曹大林把山虎放进了狗窝里的干草垫子上,山虎蜷着身子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舌头舔了舔自己腿上包扎好的布条边缘。春桃转身就去灶台边烧水了,水烧开了端过来,曹大林解下布条用温水把伤口周围的脏血和碎毛清理干净了,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布条扎好。小芳蹲在狗窝旁边看着,手指捏着狗窝边沿的干草叶子,眼睛一直盯着山虎的胸膛看,数着它的呼吸次数,直到数到连续十几下都是平稳的才站起来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曹大林蹲在狗窝边上蹲到了很晚。山虎喝了些水吃了一小块肉干,精神看着比下午好了些,半躺在垫子上用舌头慢慢舔着自己的前爪。曹大林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根,山虎的耳朵动了动,歪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头碰了碰他的手指。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曹大林坐在狗窝旁边的木墩子上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袋里那两根从孤猪嘴里卸下来的獠牙,手指摸过牙根处粗糙的骨茬和牙尖上光滑冰凉的釉质,把两根獠牙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他的目光落在狗窝里山虎蜷着的轮廓上,那道灰黄色的毛团在月光下微微起伏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在木墩子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回屋,进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狗窝,山虎的耳朵在月光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院子里的蛐蛐在墙根底下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叫得让人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