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青翅斗鹞子(1/1)
山虎的伤养了七八天才能站起来正常走路。那条左前腿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了,但走路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地踮着脚,不敢把全部的体重压上去。曹大林减少了带它进山的次数,让它在院子里多趴着养养。山虎不甘心,每次看到曹大林背枪出门就站起来跟在后面,尾巴摇着,步子虽然没有从前那么利索但也是一瘸一拐地跟着。曹大林蹲下来把它按回去的时候,它就耷拉着脑袋哼哼两声,然后垂着尾巴慢慢走回狗窝里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透过狗窝的开口看着院门的方向,一眨不眨地看着曹大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把眼睛闭上。
院子里的鹰倒是精神得很。青翅在鹰架上蹲了两年多,已经摸透了这院子的规矩,每天该飞的时候飞两圈,该歇的时候收着翅膀缩成一团蹲着,金色的眼睛半眯半睁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和狗。铁翎蹲在青翅旁边的鹰架上,两个灰白色的毛团隔着一臂的距离,一高一低地蹲着,偶尔互相歪一下头看一眼对方,又各自转回去看自己的方向。墨羽还小,被曹大林用细麻绳拴在鹰架底下那个特制的小鹰窝旁边,绒毛正在褪换,翅膀底下冒出来的新羽硬管一根一根地戳出来,像春天田埂上刚拱出土的野草芽,黑亮亮的,在日头底下一照就泛着墨色的暗光。
那天是个大晴天,五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日头毒辣辣地照着院子,把院墙上的泥缝晒得发白。曹大林蹲在院子里的石桌边磨那把猎刀,磨刀石上淋了水,铁屑混着水流下来在石桌面上积了一摊灰黑色的细末。他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推着,噌噌的声音有节奏地在院子里响着,山虎趴在他脚边的阴凉处打着盹,舌头耷拉在嘴角边,肚皮一起一伏地喘着气散热。
青翅蹲在鹰架上正理着胸前的羽毛,尖喙从羽毛根部的绒絮里慢慢滑过去,把每一根飞羽都顺得服服帖帖的。它理完左边理右边,又把翅膀展开抖了两下,重新收拢好了蹲稳当。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磨刀声和偶尔从远处林子里传来的布谷鸟叫声。
变故发生的时候谁都没有提前察觉。曹大林正在把刀刃翻过来磨另一面,余光里忽然瞥见鹰架上方投下来一片迅速扩大的阴影——南边的天空上有一个身影正在高速俯冲下来,翅膀展开足有四五尺宽,羽毛灰褐色的,翅膀尖上带着一道深褐色的宽条纹,比青翅的体型大了整整一圈。那只鹞子是从远处山脊那边飞过来的,在空中兜了半圈锁定了青翅的位置之后就收翅俯冲,速度极快,像一颗从天上砸下来的灰褐色石头,爪子在最后一刻才伸出来,钩状的爪尖泛着冷光,直奔鹰架上青翅的脖颈位置。
青翅在鹞子到达前的一瞬间发现了它,浑身羽毛猛地炸开,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线。它没有等鹞子的爪子落到身上,从鹰架上弹射升空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箭矢,翅膀急剧地扇动着在升空的瞬间做了个急转弯,避开了鹞子直取脖颈的第一击。两只猛禽在院子上空交错而过,翅膀扇动的气流把院子里晾衣绳上的湿衣服吹得啪啪响。鹞子一击落空之后急速拉起,在空中翻了个身掉头朝青翅追了过去。青翅没有逃,它在空中调整了姿态之后正面迎着鹞子的方向冲了过去,两只猛禽在约莫两丈高的空中正面交错,爪子彼此探出去抓挠着对方,羽毛和细碎的绒毛在空中飘散如雪。青翅的体型虽然比鹞子小了将近三分之一,但它的灵活性和速度明显占了上风,第一轮交错的瞬间它就侧身避开了鹞子正面探过来的左爪,自己的右爪则在鹞子的翅根位置刮了一下,带下来几根灰褐色的覆羽。
鹞子吃了亏之后更加恼怒,转身追击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两只鹰在院子上空旋转着缠斗,一个追一个逃,一个盘旋爬升一个俯冲拦截,翅膀搅动的气流把院子里晒着的干菜都掀翻了,山虎也从狗窝里站起来仰着脖子朝天上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曹大林把磨好的猎刀插回鞘里站了起来,但没有插手。他站在石桌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中的缠斗,手扶着桌沿,五指微微收拢着但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他知道猛禽之间的胜负要靠它们自己决出来,人能在
缠斗持续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青翅利用一次急转把鹞子引到了院子东南角靠近屋檐的位置。铁翎本来蹲在屋檐下的横杆上观战,在两只猛禽缠斗到它头顶上空的时候忽然展翅升空加入了战团。铁翎的体型比青翅还小一圈,但它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下方斜着冲上去直奔鹞子的腹部。两只鹰夹击之下鹞子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了,它想甩开铁翎的追击往上升,青翅却从更高的位置压下来封住了去路。三只鹰在高空中缠成了一个扭动的灰影,羽毛扑簌簌地往下落着,最终鹞子被青翅从侧面一爪扣住了脊背,吃痛之下放弃了缠斗,朝南边的山脊方向仓皇逃窜。青翅追出去足有百丈远,在它越过屯子南边的土岗时才收翅折返,翅膀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回了原来的鹰架上。
它落回鹰架上的时候姿态依然是傲然的,胸前的羽毛微微蓬松着,翅膀收拢之后先抖了两下把翅根处零散的绒毛抖落,然后歪着脑袋用喙啄了啄自己右翅外侧的飞羽——有两根飞羽的羽轴在缠斗中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剩下半截羽片耷拉着。青翅叼住断羽的根部用力一拽,把那根断羽拔了下来扔在地上,又在断口处啄了啄止血。它做完这一切之后直起身子,胸脯微微挺着,金色的眼睛环视了一下院子里的景象——山虎蹲在狗窝前面仰头看着它,曹大林站在石桌旁边一手扶着桌面一手按着刀鞘,铁翎已经落回了屋檐下的横杆上,正偏着头梳理自己翅下的绒羽。青翅的目光在铁翎身上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地位没有被撼动,然后转回头来,姿态从容地蹲稳了。
曹大林低头看了看地面上落着的几根灰褐色羽毛和两根青翅自己的断羽,俯身把断羽捡了起来放在石桌上。然后他转身进了屋,从灶台边那块挂在房梁上的野鸡胸肉上切了整整一大块,用小刀划成细条,端出来放到了鹰架旁边的食槽里。青翅从鹰架上飞下来落在食槽边缘,低头啄起一条肉条仰头咽下去,动作从容优雅,完全没有刚才在天空中和鹞子缠斗时那种暴烈的劲头。它啄完了一条又啄了第二条,啄了四五条之后停下来歪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铁翎,然后低头继续啄了。铁翎从屋檐下的横杆上飞下来落在食槽的另一头,偏着头看着青翅啄食,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观察式的安静,没有上前争抢,就那么蹲在食槽边缘看着。青翅啄完了最后一条肉条,抬起喙在食槽边缘蹭了两下把喙上的油渍蹭干净了,然后重新飞回了鹰架上,蹲下来闭上一只眼开始打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曹大林把剩下的几条肉条从食槽里捡出来放进了铁翎的食碗里,铁翎这才跳下来啄食。他蹲在鹰架,用手掌按了按羽毛的质感——灰褐色的鹞子羽毛摸上去比青翅的苍鹰毛粗糙不少,羽轴也更硬,是那种常年高空飞行磨出来的结实感。他把羽毛拢成一堆用石头压住,打算留着给山山做弹弓的尾羽。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细碎绒毛,看了一眼鹰架上已经合眼打盹的青翅,那团灰白色的毛球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微微起伏着,翅膀上那两根被拔掉断羽留下的秃茬在光线下格外显眼,但整个姿态依然是从容的、安静的,像是刚刚那场生死相搏不过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般平常。曹大林转身把石桌上磨好的猎刀收进鞘里,又把磨刀石上的铁屑用水冲干净了,收拾妥当了才进屋。屋里的灶台上春桃正踩着缝纫机哒哒哒地车着一条裤子,他经过的时候春桃头也没抬说了句青翅打赢了?赢了。曹大林把猎刀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坐在炕沿上把鞋脱了,脚底板舒展开了踩着冰凉的地面,靠墙坐着闭了一会儿眼。院子外面阳光白花花的,晒得院墙上的泥缝噼啪作响,青翅在鹰架上打着盹,铁翎在屋檐下理着毛,墨羽在鹰架底下的草窝里蜷成一团黑绒绒的小球,一切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是这院子里的规矩被那只南来的鹞子用几根断羽重新确认了一遍,谁该站在哪、谁该归谁管,清清楚楚的,比写在纸上的字还结实。曹大林闭着眼听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青翅整理翅膀的扑棱声,觉得这日子就该是这个样子的,稳稳当当的,该打的打该歇的歇,打完了该吃的那口肉吃到嘴里了,日子就还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