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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石潭摸鱼(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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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六月刚开始没几天,日头就毒辣辣地晒着了,中午的时候站在院子里就能感觉到地皮上蒸腾起来的热浪在脚脖子周围打转,墙角的蚂蚁都躲在阴凉缝里不肯出来。草北屯背靠着的那些山沟沟里头倒是有几处凉快的地方——那些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水汇成的小水潭子,水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冰凉透骨,大热天里把手伸进去能冰得人打个哆嗦。曹大林早就惦记着一处藏在谷底的石头水潭,那地方是他前两年追一只狐狸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谷深林密,四面的岩壁上长满了厚实的苔藓,常年渗水,在谷底汇成了一口不大不小的清潭,水深到胸口,清澈见底,潭底的卵石在透过树冠的光线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那潭里有鱼,而且不少,细鳞鱼和山鲶鱼在石缝里窜来窜去,曹大林去年夏天去了一回,摸了大半篓子回来,那鲜味让他惦记了一整年。

这天早上他吃完早饭把背篓、油布、盐罐子和一捆干柴装上了骝风拉的板车,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山山,小芳,今天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山山从屋里噔噔噔地跑出来,五岁的娃娃穿着一件春桃给改的小褂子,脑袋上顶着一顶草帽,帽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和一张咧开的嘴。小芳也从灶台边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姐夫,去哪?谷底那个石头水潭,摸鱼去。小芳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进屋换了一双旧布鞋,又在腰上系了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火柴和盐。

板车拉到谷口就进不去了,路太窄,而且从谷口到水潭全是下坡的羊肠小道,弯弯绕绕的在石头和树根之间穿来穿去。曹大林把板车拴在谷口一棵老榆树上,背上背篓,把山山往肩头一扛,另一只手拎着油布卷,小芳跟在后面背着一捆干柴和盐罐子,三个人沿着羊肠小道往下走。越往谷底走越凉快,头顶上的树冠越密越厚,把日头遮得几乎透不过来了,只有偶尔几道细细的光束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把空气中的浮尘和飞舞的蚊蚋照得清清楚楚。谷底的风带着一股子凉丝丝的潮气扑面而来,是从那潭水面上蒸发起来的水汽,吸进肺里让人从嗓子眼到胸口都是一阵清凉。

水潭到了。那是一处被四面的石壁半围起来的水面,潭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卵石的轮廓和花纹,卵石被长年累月的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在透过树冠的碎光里泛着青的、白的、淡红的、暗紫的五彩光泽,像一池被水泡了千年的宝石。水从潭底几道岩缝里往上渗,咕嘟咕嘟地冒着细碎的气泡,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潭水边缘浅一点的地方能看见细细长长的细鳞鱼贴着石壁游动,脊背上的鳞片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把一把碎银子被丢在水里慢慢地漂。靠近中间深水区的地方隐约有更大的黑影在游动,动作悠缓从容,是那种活了有些年头的大山鲶。

山山从曹大林肩膀上滑下来,蹲在岸边探出脑袋往水里看,小手指着水面下的鱼影惊喜地叫了起来:爹!鱼!好多鱼!他手里攥着一根路上捡的细树枝,伸到水面上去戳了一下,水面漾开的波纹把鱼影荡碎了,他缩回手又伸出去,戳一下又缩回来,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草帽檐一直在往下滑,隔一会儿他就用一只手往上顶一下帽檐,顶完又继续戳水。

曹大林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脱了鞋,挽起裤腿一直挽到大腿根,又把棉布褂子脱了搭在石头上,光着膀子下了水。他的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冰得打了个激灵,脚底板接触到潭底圆润的卵石,滑溜溜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藻,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换脚。水凉,你们先在岸上待着,我摸上来你们再过来。他对小芳说了一声就弯下腰去,两只手伸进水面下贴着潭底的石头缝隙摸索着。水清澈见底,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石缝里进进出出,细鳞鱼从他手指旁边倏忽一下游过去,又倏忽一下游回来,尾巴摆动的节奏轻快而从容。

他的手指探进一块大石头底下的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一片滑溜溜的东西,是鱼背的侧面。他没有急着抓,手指顺着鱼背的方向慢慢往前摸到了鱼鳃的位置,然后两根手指猛地一合,扣住了鱼鳃盖的后缘,手腕一翻把那条鱼从石缝里拽了出来。一条半尺长的细鳞鱼在他手掌里扑腾着尾巴,银白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亮闪闪的,鱼尾甩出的水珠溅了他一脸。他笑了一下,转身朝岸上喊了一声:接着!手腕一抖把鱼扔了出去,鱼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的一声落在岸边的油布上,鱼尾巴在油布上拍了两下就停了。山山发出一声欢呼跑过去用两只小手按住那条还在微微颤动的鱼,掌心贴着鱼身感受着那股最后的颤动,小脸凑近了去看鱼嘴一张一合的,看得眼睛都不眨了:爹!这鱼身上有彩虹!曹大林在水里回头看了一眼——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照下来在细鳞鱼的脊背上折射出一道虹彩,确实像一道小小的彩虹贴在鱼身上。他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摸了。

小芳在岸上架好了烤架。她用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灶膛,把干柴劈细了塞进去,从布袋里掏出火柴划着了引燃了干松针,火苗很快舔着干柴窜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着。她把曹大林扔上来的鱼一条一条地收拾干净了——用刀刮去鱼鳞、掏了内脏、在鱼身两侧各划几道斜口,用细树枝从鱼嘴里穿进去从鱼尾穿出来,架在火上慢慢地转着烤。鱼皮被火苗烤得微微鼓起,开始滋滋地冒油的时候,那股焦香混着炭火的气息就在山谷里弥漫开来了,带着一股子草木烧过之后特有的清冽。

曹大林在水里又摸了将近一个时辰。他越摸越顺手,手指探进石缝里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摸到一条扔一条,细鳞鱼和山鲶鱼交替着飞上岸。山山蹲在油布边上一条一条地数着,数到十几条的时候数乱了,又从头数了一遍,数完咧着嘴笑:爹,够吃了,别摸了。曹大林在水里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水底——石缝里还有鱼影晃动,但他停了手,踩着水底的卵石慢慢走回岸边,在石头上坐下来把湿漉漉的裤腿拧了拧,水从裤管里哗啦啦地淌下来在石头面上铺了一片。他从山山手里接过烤好的第一条鱼,鱼身烤得外焦里嫩,皮脆脆的一碰就裂开,露出里面白嫩嫩的鱼肉,鱼肉一丝一丝的分明,冒着白气。他咬了一口,鱼肉在嘴里化开,焦香的鱼皮碎屑混着炭火味和盐粒的咸鲜在舌尖上炸开,鲜味顺着嗓子眼一路淌下去把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他觉得浑身的汗都从毛孔里被这口鲜味逼出来了,凉丝丝的山风一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舒坦透了。

山山蹲在旁边啃着第二条鱼,啃得满脸都是油光,腮帮子上沾着烤焦的鱼皮黑渣和鱼肉碎屑,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爹,这鱼比家里的鱼汤还鲜,咱以后天天来。曹大林把鱼骨头放在石头上,伸手抹了一把山山腮帮子上的碎屑:天天来鱼就被你吃光了。隔一阵来一回,让鱼再长长。山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啃第三条鱼了,小嘴啃得滋滋响。小芳坐在旁边慢慢吃着一条烤山鲶,山鲶的肉比细鳞鱼更紧实一些,嚼起来更有嚼头,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细嚼得久,把鱼骨上的每一丝肉都吃干净了才把骨架放在石头上。吃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洗了手,水面上映出她倒映的脸,被碎光搅得一闪一闪的。她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两下,指尖触碰到了潭底光滑的卵石面,触感凉丝丝的圆润的,她多摸了两下才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水。

曹大林把剩下的鱼码进背篓里,在鱼层之间垫了一层湿苔藓保鲜,又在背篓上盖了一块油布防止日头晒着。他站起来把裤腿放下来,套上褂子,把山山往肩头一扛,背起背篓朝小芳招了招手。三人沿着来时的羊肠小道往上走,日头已经从谷口移到正中了,透过树冠漏下来的光束变成了垂直的一条一条,在石阶上投出圆形的亮斑。山山趴在曹大林肩头打了个小盹,脑袋搭在他肩膀上一点一点的,鼻息喷在他颈窝里温热均匀的,小手掌垂下来一摇一晃的。曹大林踩着石阶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脚底踩过被山泉水泡了千百年的石头面,光溜溜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另一只脚。背篓里的鱼隔着苔藓和油布在背上一晃一晃的,透出来一股子混着水汽和鱼腥的鲜味,闻着就让人咽口水。他走到谷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谷底的方向,那片水潭在树冠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青绿的水面,像一只被群山含在嘴里的碧玉眼睛,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谷之中,等着他下一回来了再给它添上几道新的水痕。他转回头来继续往上走了,山风从谷口灌出来吹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苔藓混在一起的味道,跟在潭边闻到的那个味儿一样,让人心里干干净净的,像这潭水一样透亮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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