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7章 艾滋病该治吗?(2/2)
“因为外面的人不这么想。你不把外面的人说明白,就算你治了,药也进不去。进去了,病人不敢吃。吃了,不敢说。说了,还是被人戳脊梁骨。”
念念把信放下。两只手交叉,搁桌上,拇指互相绕着转。
“奥洛夫说得对。这病不光是医学问题,是人心问题。所以,得先定一条。上帝之手的铁律,今天加一条。”
“加什么?”
“入组标准不看身份。数据公开不设隐私例外。病例编号随机不特殊标注。再加——来路不问。不管你怎么得的,不管你自己觉不觉得丢人。来了,就是病人。病人,就治。”
陈述抬头。
“来路不问——这话写出去,会炸。”
“炸就炸。总比病人被吓跑了强。你告诉他‘你先说清楚是怎么得的’,他转身就走。走了,病就烂在身上。烂在身上,他就破罐子破摔。破罐子破摔,就多传一个。多传一个,就多一个。到最后,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门被推开了。
威尔斯站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柳叶刀》的,封面一个红色标题,
“柳叶刀内部吵起来了。比你们还凶。主编让我先过来,听听你们的意思。”
“怎么说?”
“两派。一派说,上帝之手要是敢碰艾滋,学术声誉就完了。因为艾滋不是‘干净的病’。你碰了,就等于在道德上站了队。另一派说,医学什么时候有过‘干净’和‘不干净’之分?霍乱干净吗?鼠疫干净吗?麻风干净吗?都是传染病,都被人当过‘天罚’。后来呢?还不是该治就治。”
“主编站哪边?”
“不表态。他说,他看数据。拿数据说话。谁的数据硬,他听谁的。”
念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奥洛夫手里拿过红笔。画一条竖线。左边写——“枷锁”。右边写——“无辜”。
“今天来的三千封信,分两类。左边这一类——说艾滋病是道德的最后一道枷锁。因为有这个病,才让一些人不敢乱来。你把这病治了,就等于把那道枷锁卸了。枷锁卸了,人就疯了。疯了的代价,比病本身还大。”
“右边这一类——说有很多人根本没乱来。输血的,母婴的,被欺骗的,医疗事故的。他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跟‘乱来’的人捆一起?凭什么替别人的错,扛一辈子的罪?”
“左边右边,都有人写。左边写得狠,右边写得惨。都占理。但——只能选一边吗?”
丁若谷放下茶杯。
“中医讲,病有来路,治有去路。来路不问,去路要管。你问他怎么得的,那是审问。你告诉他怎么治,那是医术。审问是衙门的事,医术是大夫的事。大夫把衙门的活干了,那叫越界。”
“那枷锁呢?有人说是枷锁,有人说是底线。你怎么看?”
“枷锁也好,底线也好,都是人给自己套的。人给自己套的东西,人自己能解。可你得先让他有力气解。病着,发着烧,浑身疼,走两步就喘。你让他解枷锁,解得动吗?先治病。治好了,有了力气,再去想——那个枷锁,到底该不该套。该套,他自己会套。不该套,他自己会摘。”
奥洛夫转过头,看着丁若谷,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咬了硬东西之后牙松了一下的表情。
“你这老头,说话跟熬药似的。慢。但进了嘴,就知道有东西。”
“熬了四十年。不会快。”
秦铮忽然开口。铅笔停了。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说。”
“我们不站队,也不表态。只做一件事——把数据摆出来。全世界艾滋病的数据。我们查,我们整理,我们公开。谁得了,怎么得的。多少是输血,多少是母婴,多少是配偶传染,多少是——”
“多少是‘乱来’,我们不评判。但数据会说话。数据说,大部分感染者不是‘乱来’得的,是被生活逼的。被贫穷逼的,被无知逼的,被不干净的针头逼的,被不干净的血逼的,被不公平逼的。”
“等数据摆出来了。左边的人看数据,右边的人也看数据。看着看着就发现——他们吵了半天,吵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左边吵的是道德,右边吵的是人命。道德跟人命,本来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拿道德去量人命,量不准。拿人命去量道德,也量不准。两把尺子,量两个东西。非要放一起比——那叫胡搅蛮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