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城东夜变,老爷下决心(2/2)
这一句压下来,长子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次子站在一旁没吭声,可看着父亲的脸色,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今晚这件事,已经不是在商量,而是定了!
老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回椅背,像是把一口翻腾的气硬生生按回肚子里。
“老赵。”
老管事立刻上前一步:“老奴在。”
“你亲自去抄。只抄东偏门这三日轮值,换岗时辰、钥牌交接时辰,都写清。但守卒名册不抄,门闩怎么抽,锁眼在哪,也不写。明白吗?”
老管事心头一震,立刻弯腰:“明白!”
这,就是老爷最后拍下来的分寸。
既不是缩着不动,也不是把底全掀开。先把最关键的时辰递出去,让城外知道,这边是真的下了决心!可门里更深的东西,依旧先死死攥在手里。这样一来,就算后头局势再变,他们手里也还能留一点回旋余地。
长子听完,脸色总算缓了一些。
“父亲,若只是这样,那还不算彻底卖尽……”
老爷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还想着卖多少才算尽?”
长子顿时闭嘴。
老爷又转头看向老管事:“还有,不能走昨夜那条线。”
老管事一愣:“老爷的意思是……”
“昨夜那条线已经走过一次,未必还稳。塔失如今把北门盯得紧,城里暗哨也比先前多了一层。若再按原路走,碰上一次,就是满门抄斩!”
老管事想了想,低声道:“那便只能走东侧旧水巷那条暗沟了。”
次子听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
“那条路年久失修,平日里连孩子都不往那边跑。”
“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老爷说道。
老管事缓缓点头:“是。”
屋里一时再没人说话。外头夜风吹过,窗纸轻轻作响。长子抬手擦了擦额头,掌心全是汗。次子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老管事则站得笔直,像是已经把自己这条命,也一并押了上去。
那位老爷看着屋里这几张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都怕。我也怕。”
没人敢接这话。
老爷收了笑,声音慢慢沉下去。
“可怕有什么用?塔失守不住,商头靠不住,城外的人,至少还肯讲个先来后到。咱们若连手都不伸,等城破以后,旁人一句‘城东坐看局势’,咱们全族都得跪着听!”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变了。
因为太直了!
这已经不是谋算了,这是在算命!
他停了片刻,才继续道:“老赵。”
“老奴在。”
“你今夜亲自走一趟。东西送到,话也带到。”
老管事低头:“老爷请吩咐。”
“告诉城外的人,轮值时辰给了,诚意也给了。若真要用咱们这道门,事后哈密城内旧宅门第,不能全压给商号账房。”
长子眼神猛地一震,次子也跟着抬起头来。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不是单纯活命,而是活命之后,还得有位置!
老管事听完,沉默了两息,才低声问道:“若对面不应呢?”
老爷看着桌上的旧册子,声音更低了几分。
“不应,也得送。因为送了,还有命赌。不送,连赌都没得赌!”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老管事弯腰把册子收好,抽出散页,走到侧案边,自己磨墨,自己提笔,一笔一笔地抄。屋里安静得只剩纸页摩擦声。
长子站得脚都酸了,也没敢动。次子则盯着那一页页抄出的轮值时辰,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忽然觉得,他们这间屋子,从今晚开始,就再也回不到前几天了。
半个多时辰后,老管事终于抄完。
他把纸页吹干,折好,放进内衬夹层里。又从腰间摸出一块旧木牌,轻轻放到桌上。
“老爷,这块牌子,是东偏门旧时外院送杂役时用过的。如今虽然不管用了,可见着的人,多半认得是咱们宅里的东西。”
老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带上。”
“是。”
长子这时终于又忍不住问了一句:“父亲,若明日城外那边没有回信呢?”
老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就等。等商头下一步,也等塔失下一步。可不管怎么等,今晚这一步,得先迈出去!”
老管事收好东西,朝老爷深深一揖。
“老奴去了。”
老爷没有看他,只摆了摆手。
“走吧。路上若有不对,东西先毁。人能回就回,回不了……”
老管事低声道:“老奴明白。”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老爷忽然又叫住了他。
“老赵。”
老管事停下脚步,回过身。
老爷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若真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你只说,是我逼你的。”
老管事先是一怔,随即眼圈一红,立刻低下头去。
“老爷言重了。老奴这条命,本就是府里的。”
说完,他再没停留,推门而出。
书房的门一开一合,屋里像是一下子空了一截。
长子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嗓子问:“父亲,真要让老赵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倒显眼。”老爷淡淡道。
次子望着门口,低声说道:“今夜若成,咱们就算真上了船。”
老爷抬眼,看向他。
“不是上船。”
“是没岸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父子三人,再没人开口。
案上的灯芯轻轻一跳,抄下来的原册还摊在那里,“东偏门”三个字,压在最上头。
那位老爷慢慢伸出手,把册子合上,按住。
像是把这一家人的命,也一起按在了那层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