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彩虹下的落成(1/2)
阳光铺满福利院新大楼的门前广场,九月的天蓝得透亮,像谁拿水洗过了似的。
于龙站在大门口,袖口的扣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他看一眼手机——距典礼开始还有四十分钟。停车场方向不断有车进来,工作人员小跑着指引车位,对讲机里的嗓音压得低低的。他把目光从人群里抽出来,往大门外扫了一眼,顿住了。
铁栅栏外面,一个少年正往里张望。
瘦。瘦得像一根竹竿撑着衣服。头发一缕一缕黏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油还是水。一件褪色的蓝t恤,领口垮得露出锁骨,袖子短一截,手腕骨支棱着,像两颗石子硌在皮肤底下。裤腿磨出毛边,球鞋破了个洞,脚趾头在里面蜷一下,又蜷一下。他双手抓着铁栅栏,指节泛白,脸贴在两杆之间,往里看。
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眼神。是饿。饿了很多年的那种饿。眼睛里有团火,但那火闷着,像被什么压住了,不敢烧起来。
于龙把袖口扣好,走过去。
少年看见他过来,手从栏杆上滑下来,退了一步。
“没事,别怕。”于龙在大门内侧蹲下,隔着栏杆跟他平视,“你叫什么?”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喉结滚了一下。
“我叫于龙。这里的工作人员。”
“小海。”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了,“刘小海。”
“多大了?”
“十五。”
十五。于龙看着他的身板——撑死了像个十二岁的孩子。骨架小,脸颊凹进去,眼睛就显得格外大。那眼睛里有戒备,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是希冀吧,那种拼命想相信又不敢相信的希冀。
“叔叔。”小海忽然开口,声音抖了一下,“这里……真的不要钱吗?”
于龙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不要钱。谁跟你说的?”
“桥洞底下的大叔。”小海低下头,盯着那双破洞球鞋,“他说这边建了个大房子,专门收小孩的,不收钱。我不信。我走了一宿过来的。就想看看真的假的。”
一宿。从桥洞走到这里。那双球鞋的洞大概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你爸妈呢?”
小海没说话。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松开后嘴唇上留了一排牙印。
“去年发大水,房子塌了。我爸把我推出来,自己没跑掉。我妈——”他停了一下,脸别过去,“我妈本来就身体不好。后来也没了。”
脸别过去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十五岁。去年十四。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一个人在街上活了一年。怎么活的?吃什么?睡哪儿?冬天冷不冷?于龙不敢细想。
他站起来,绕到大门外,在小海面前蹲下。“小海,你愿意住进来吗?”
小海抬起头。那一瞬间,眼里的戒备裂开一条缝,那团被压着的火从缝隙里往外蹿了一下。“可以吗?”
“可以。现在就可以。”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就什么都慢慢会有。”
于龙伸手去拉他。小海的手往后缩了一下——不是躲,是下意识的,像一只流浪猫被摸过一次之后,第二次还是会本能地一激灵。然后他把手伸出来。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茧。十五岁的孩子,掌心有茧。于龙握住那只手,像握住了一把柴火棍。
林薇从楼里出来找他,看见他牵着一个脏兮兮的少年,愣了一下。
“这是?”
“新来的孩子,叫小海。”于龙转头看她,“帮他找身干净衣服。让食堂准备一份早饭,热乎的。肉包子,粥,鸡蛋——鸡蛋多拿两个。”
林薇没多问。她看了小海一眼,眼神一下就软了。那种软不是刻意的——是一个女人看见瘦骨嶙峋的孩子时,本能的心疼。
“跟我来。”她弯下腰,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食堂阿姨蒸了糖包,刚出笼的,先吃一个垫垫。”
小海看着林薇,又看看于龙。眼眶忽然红了。没哭。就是把眼眶憋红了,眼白里血丝一根一根的,像忍了很久很久。
“叔叔。”他拽了拽于龙的袖子,“我以后能帮你们干活吗?”
“不用干活。你好好读书。”
“我想干活。”小海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什么都会——扫地、擦桌子、搬东西。我力气大。我在工地上搬过砖,一天五十块。他们嫌我小,不要我。我偷偷搬的。”
一天五十块。搬砖。十五岁。
于龙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手按上去,硌到的全是骨头。肩膀窄窄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没展开的翅膀。“小海,从今天起你不用搬砖了。想读书就读书,想学技术就学技术。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小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个一直忍着的眼眶,终于决了堤。眼泪淌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他没出声——哭都不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这种哭法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林薇把脸转过去,抹了一下眼角。
于龙把他搂进怀里。小海的身体僵了一下——显然很久没人抱过他了——然后整个人塌在于龙肩膀上,把那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哭湿了一大片。
于龙想起王爷爷那个蓝布包。想起那沓新旧不一的钞票。想起陈老说,慈善不是施舍,是传递。这个叫刘小海的少年,就是传递的下一站。
九点整。落成典礼准时开始。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主楼前广场上摆了两百多张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市领导、捐赠企业代表、媒体记者。后排是孩子们——从养老院临时过来的、从其他福利院来参观的、还有小雅带着的一帮小家伙。老人们坐在靠边的位置,王爷爷拄着拐杖占了个好视野,旁边放着保温杯,时不时嘬一口茶。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在过道里穿梭,快门声咔嚓咔嚓响。
红绸从三楼阳台垂下来,印着一行大字:“龙晖福利院落成典礼”。彩虹门立在入口处,小雅那幅画被放大喷绘,挂在大门正中央——穿白衬衫的大人站在彩虹下,身边围着无数孩子。
刘市长穿深蓝色夹克,戴金丝眼镜,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讲稿翻了两页,笑容堆了一脸。“……我谨代表市委市ZF,向龙晖基金会表示最热烈的祝贺!于龙先生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企业家的社会担当,是新时代慈善事业的典范……”
掌声响了三轮。
于龙坐在第一排,鼓掌的间隙回头看了一眼。小海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穿着林薇找来的白t恤,头发洗过了,蓬蓬松松的,整个人像换了一层皮。他坐得笔直,双手放膝盖上,眼睛看着台上,嘴角往上翘着——一个不太习惯笑的人努力在笑的弧度。
捐赠企业代表发言。合作方代表发言。太阳渐渐升高,有人开始扇扇子,王爷爷把保温杯递给旁边老人,让人家也嘬一口。于龙看一眼手表,按住林薇的手背。
“下一个是小雅。”
“稿子背了三天了。”林薇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紧张,“昨天临睡前还背了一遍,梦里还在念叨。”
小雅坐着轮椅被推到麦克风前。粉色连衣裙,辫子上扎两朵小雏菊——她自己选的,挑了一早上,挑了四套才满意。她接过话筒,手太小,握不住,护工帮她调低了支架。
场下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看着她。
“我叫小雅。今年十岁。”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点失真,尖尖细细的。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膝盖,好像忘了下一句。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林薇攥紧了于龙的手。
小雅抬起头,笑了。门牙掉了一颗,漏风。
“我忘了。”
全场笑了。不是嘲笑——是被可爱击中的那种笑。后排记者举起了相机。
“我重新来。”小雅深吸一口气,把话筒攥得紧紧的。“我叫小雅。我从小不能走路。别人跑的时候我坐着,别人跳的时候我坐着。我以前的愿望是——”她又卡住了。这次没笑。咬了一下嘴唇,像在很用力地回忆。然后眼睛亮了,“我以前的愿望是能走一步。就一步。”
笑声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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