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黑松狂客(1/2)
进京的第七天,飞鸽带来了洛阳的消息:狂客的人,摸到了冰人馆。
信是花满楼写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夜半,来敌四十,魔教装束,领头的是个使鞭的。我与蛇娘子守馆,击退来敌。蛇娘子御蛇,伤三人;我以指力断其鞭,来敌溃退。馆中无伤,唯镜钥,裂痕又深了一分。另,城西井水复浑,疑有人再投毒,已封。你们在京,万事小心。”
陆小凤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狂客的人袭了洛阳?”乔峰问。
“袭了。”陆小凤说,“四十个人,使鞭的领头,冲冰人馆去的。”他顿了顿,“可他们没抢到镜子——镜子在花满楼手里,花满楼的指力,天下没人抢得走。”
“那他们袭洛阳,图什么?”
“图牵制。”陆小凤说,“狂客要镜子。可镜子有两片——一片在洛阳,一片在薛冰身上。他派人袭洛阳,是牵制花满楼;他自己,冲着京城来了。”他看着窗外,“狂客要来京城了。”
“他什么时候来?”
“夜摩说,三个月后。”陆小凤说,“三个月,从昆仑到京城,够他走一个来回。”他看向小昭,“镜钥,还能撑多久?”
小昭握着那枚裂了两道的紫玉钥匙,说:“师父说,镜钥要是裂成三瓣,就废了。现在裂了两道,还有一道的余量。”她顿了顿,“可我总觉得,它裂得比师父说的快。”
“因为它通镜。”薛冰说,“镜子被人惦记一次,它就裂一次。惦记的人越多,它裂得越快。”她看着窗外,“狂客来了,它怕是又要裂了。”
狂客来京城那日,是个雨天。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把京城的街面洗得发亮。一个青衫白面的书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少年,替他背着一只长匣。书生走得不快,一路东张西望,像是个来京城赶考的书生。可他走过的地方,街边的狗都夹起了尾巴——那种气味,是刀和血的气味。
“狂客。”小鱼儿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那书生,“就是他。他背的那只长匣,装的是《魔典》。”
“他怎么知道咱们在京城?”郭大路问。
“王二。”陆小凤说,“王二那头驴,驮着消息,从洛阳跑到了昆仑。狂客知道咱们进京,就追来了。”他顿了顿,“他来得比夜摩说的三个月,早了十天。”
“提前十天?”程灵素皱眉,“那他这一路,是急行军?”
“不是急行军。”陆小凤说,“是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让他提前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他看着雨中那书生,“递消息的人,就在京城里。”
当夜,一支黑纸鸢,落在冰人馆京城的落脚处——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宅子,是八臂哪吒给众人找的住处。纸鸢翅膀上,写着一行字:明日三更,城外黑松林。带上镜子。狂客。
“狂客的纸鸢。”薛冰说,“他要镜子。”
“他要的是薛姑娘手里的那片。”小昭说,“真片在我这儿锁着,他拿不到。”她顿了顿,“可他要是不拿到,就会一直来。”
“那就让他来。”陆小凤说,“黑松林,咱们去会会他。”
黑松林在京城外十里,一片黑压压的松林,密不透风。三更时分,众人到的时候,狂客已经在了。他站在林子里,一身青衫,负着手,仰头看着松梢。他身后的黑衣少年——墨奴——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刀,在松根上刻着什么。
“狂客?”陆小凤走上前。
狂客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眉目如画,像个落魄的诗人。他笑了笑,声音温和:“陆小凤?久仰。我读过你的案子——洛阳的紫雨,函谷的白板,恶人谷的杜杀。你这一路,走得惊心动魄。”
“你这一路,也走得惊心动魄。”陆小凤说,“从昆仑到京城,你背着一只长匣,走了一千里。”
狂客低头看了看背上的长匣,笑了:“这是《魔典》。我读了一辈子,没读完。它比天下所有的书都厚,也比天下所有的书都毒。”他顿了顿,“陆小凤,我听说你手里有镜子。我想跟你借一样东西——不是镜子,是镜子的拓片。”
“拓片?”
“对。”狂客说,“我不抢镜子。我要一张拓片,照着镜子背面的紫莲,画一幅画。画完,我就走。”
陆小凤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书生不像个魔教教主,倒像个痴人。可他越是这么想,心里越是发紧——痴人最可怕,因为痴人做事,不要命。
“狂客,你读《魔典》,读的是什么?”陆小凤问。
狂客的眼睛,亮了一下:“读的是天下的秘密。”他说,“《魔典》里记着应和术的根基、情丝镜的构造、紫衣门的旧盟。我读了三十年,越读越觉得,这天下的事,都是镜子照出来的。”
“镜子照出来的?”
“对。”狂客说,“情丝镜的夹层里,藏着三样东西:遗诏、长生方、母咒。遗诏,照出的是皇位;长生方,照出的是人命;母咒,照出的是人心。”他顿了顿,“我读《魔典》,读的就是这三样东西。读来读去,我发现——”
“发现什么?”
狂客笑了笑:“发现这三样东西,我都读不进去。”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的脑子,装不下它们。所以我让墨奴替我读。”他看向那个黑衣少年,“墨奴,替我告诉他们,《魔典》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墨奴站起来。他十四五岁,瘦瘦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开口,声音平板:“最后一页写:应和术母咒,开镜即醒,持镜人亡。”
“持镜人亡。”陆小凤心头一凛,“这四个字,是说开镜的人会死?”
“是会疯。”狂客说,“母咒是应和术的总咒,唤醒它的人,会被它牵着走,变成另一个人。持镜人亡——亡的不是命,是心。”他看着陆小凤,“陆小凤,你手里有两片镜,你迟早要开锁。开锁之前,我劝你想清楚——你开的是锁,还是命?”
“狂客,你说这么多,是要劝我不要开锁?”陆小凤问。
狂客笑了:“不是劝你不要开。是劝你——别让墨奴替你想。”他忽然收敛了笑,“因为替你想的人,不会替你想你自己。他只会替他想他自己。”
这话有点绕。可陆小凤听懂了。他看着墨奴,忽然说:“墨奴,你替狂客读书,读的是什么?”
墨奴没说话。
“他读的是《魔典》。”狂客替他说,“他读的,是应和术。”他顿了顿,“我教了他三十年,把他教成了一个比我还懂《魔典》的人。可他懂的不是书——他懂的是人心。”狂客看着墨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墨奴,你告诉他们——你读懂了什么。”
墨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读懂了,狂客读不懂《魔典》。”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雨夜的黑松林,劈成了两半。
“狂客读不懂《魔典》?”郭大路愣住了,“他不是魔教教主吗?”
“他是。”墨奴说,“可他不是读《魔典》的人。他是被《魔典》读的人。”他顿了顿,“《魔典》里有一门邪功,叫‘借心术’。借心术能借别人的心,替自己读书。狂客读不懂《魔典》,就借我的心读。我读了三十年,读成了他的书童,也读成了他的脑子。”
“那你是——”
“我是《魔典》的书僮。”墨奴说,“可我不是替狂客读书。我是替自己读书。”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雨夜里,亮得吓人,“我读了三十年,读懂了《魔典》最后一页——应和术母咒,开镜即醒,持镜人亡。我还读懂了另一页——情丝镜的夹层里,除了遗诏、长生方、母咒,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陆小凤问。
墨奴没有回答。他忽然抬起手,朝松林深处一挥。整片黑松林,忽然活了。
松针像暴雨一样射下来,松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墨奴站在林中,双手像弹琴一样挥动,每一挥,就有一棵松树变了形状——松枝缠成网,松针凝成针,整个黑松林,成了一座活的阵。
“松阵!”乔峰一声暴喝,“都退到我身后!”
降龙十八掌拍出去,掌风扫开一片松针。可松针太多,密得遮天蔽日。郭大路护着程灵素往后退,脚下一滑,被一根松枝卷起来,甩向阵心。马义——京城丐帮的副舵主,八臂哪吒派来帮陆小凤的——一步抢上前,把郭大路推开,自己却被一蓬松针钉在胸口。
“马舵主!”郭大路爬起来,扑过去。
马义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七八根松针,血浸透了衣襟。他看着郭大路,嘴唇翕动:“郭……郭大路……你记着……丐帮的兄弟……吃了你的烧饼……欠你一份人情……”他头一歪,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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