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冤鼓(2/2)
上午百姓们送的食材,都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案板上。新鲜的蒜薹,用草绳扎成一把,嫩绿嫩绿的,掐一下能出水。韭菜,根上还带着泥,叶片上挂着露珠。黄瓜,顶花带刺的,一看就是早上刚摘的。葵菜,叶子肥厚,绿得发黑。房梁上挂着几串腊肉,被灶火的烟气熏了大半年,表面油亮油亮的,切开来里面的肉是琥珀色的。盆里养着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鲈鱼,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把水溅到案板上。还有一筐鸡蛋,蛋壳上还沾着母鸡的体温。一节节嫩生生的莲藕,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藕节处还带着泥。和一大块剁好的排骨,骨头斩得整整齐齐。
霍去病站在灶台边,围裙搭在手臂上,笑得一脸灿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万事俱备只欠大厨”的期待。他把围裙递过来。
“老任,就等你掌勺了。”
任弋接过围裙系上。围裙是粗布的,系带在腰后绕了一圈,打了个结。他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回头就看到刘备跟了过来,站在灶台边,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来帮忙”的热情。
任弋伸手就把他拽了过来。拽的是袖子,差点把刘备拽了个趔趄。
“别站着,生火。”
刘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灶膛,又抬头看了看任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哎?我哪会生火啊?”
他说的是实话。刘玄德,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大汉皇叔,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这辈子干过很多事,织过席,贩过履,带过兵,打过。但生火,真没干过。
“不会就学。”
任弋把柴火往他面前一推。哗啦一声,一堆粗细不等的柴火堆在了他脚边。
“总不能白吃白喝吧?你这一屋子人,都是你招来的。赶紧的,火生不起来,今天大家都没得吃。”
刘备没办法。他看了看那堆柴火,又回头看了看后堂的方向,张飞正探着脑袋往这边望,关羽的眼睛已经睁开了,诸葛亮扇子摇得更快了。
一屋子人都在等饭。他咬了咬牙,苦着脸蹲在灶台前。蹲的姿势不太对,重心太靠后,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用手撑了一下。
他笨手笨脚地往灶膛里塞柴火。先塞了一把细柴,又塞了一根粗的,又觉得不够,再加了一根。灶膛被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快进不去了。他拿着火石,啪、啪、啪,打了半天,火星子溅了一手背,烫得他嘶了一声,愣是没把火点着。火石在他手里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怎么打都不冒火。
好不容易点着了,一小簇火苗在细柴上跳了跳,橘黄色的,看着挺争气。刘备大喜,赶紧又塞了一把柴进去。塞得太多,火苗被压得喘不过气,烟顺着灶口往外冒,白烟滚滚,呛得他连连咳嗽。
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去擦,手上沾的黑灰抹了一脸,左边一道右边一道,活像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猫。偏他自己还不知道,继续蹲在那儿跟灶火搏斗,嘴里还念念有词。
任弋在旁边洗菜,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蒜薹差点掉进水盆里。
“我说老刘,你连火都生不明白,还想匡扶社稷呢?”
刘备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扒拉柴火,把塞多了的柴抽出来几根,火苗才终于喘过气来,慢慢烧旺了。他蹲在灶前,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嘴里还不服气,声音被烟熏得有点哑。
“我那是征战沙场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任弋笑得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他把洗好的蒜薹捞出来沥水,腊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刀工利落,腊肉切得透亮,一片一片铺开来,能看见瘦肉的纹理和肥肉的光泽。
俩人一边斗嘴,一边忙活。锅里的油热了,微微冒烟。任弋抓起一把蒜薹扔进去,滋啦一声响,蒜薹的清香和热油的香气同时炸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走不动道的味道。
紧接着腊肉片下锅,粉白相间的肉片在热油里卷起边来,边缘变得焦黄透明,腊肉特有的咸香被高温激了出来,顺着风往院子里飘。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糖色炒得红亮,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每一块都裹着亮晶晶的酱汁。
清蒸鲈鱼架在锅里,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鲜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清甜清甜的。
莲藕排骨汤在另一个锅里慢慢炖着,骨头的香和莲藕的甜融在一起,炖成了奶白的汤色,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味顺着风,飘进了后堂里。
先是丝丝缕缕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院角一直牵到后堂。然后是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有人把香气揉成了一团棉花,塞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原本还在说笑交谈的众人,声音瞬间就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齐刷刷地停,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张飞手里的果子停在嘴边,嘴还张着,保持着要咬下去的姿势。他的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像猎狗闻到了猎物的气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比刚才看果子的时候亮了十倍。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果子往怀里一揣,就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好,硬生生刹住脚,站在那儿踮着脚尖往厨房望。
关羽睁开了眼。不是慢慢睁开的,是一下子睁开的。他抚着长髯的手顿住了,手指停在胡须中段,一动不动。耳朵微微动了。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技能,耳朵能微微动一下,就像猫听见了老鼠的声音。
诸葛亮手里的羽扇停了。扇面停在半空,保持着摇到一半的姿势。他正在跟简雍说话,话说到一半,后半句忽然没了。嘴角微微动了动,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简雍、孙乾、糜竺他们也停下了话头。几个人还保持着交谈的姿势,但眼神都飘了,不约而同地往厨房的方向飘。鼻子抽动着,一下,又一下。
徐庶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颍川的宴席吃过,许昌的酒楼吃过,荆州的鱼鲜吃过。但从来没闻过这么勾人的香味。这香味跟他以前闻过的所有菜香都不一样!
不是说它更浓,是说它更“准”。每一味香气都恰到好处,不冲不淡,蒜薹的清香就是蒜薹的清香,腊肉的咸香就是腊肉的咸香,排骨的骨香就是排骨的骨香,谁也不压谁,但合在一起,就像一支配合默契的乐队。
他初来乍到,不好像张飞那样凑过去。只能端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院角瞟。瞟一下,收回来。隔几息,又瞟一下。带着点好奇,还有点按捺不住的期待。他的喉结也滚了一下。
几个大汉坐在后堂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房的方向。张飞站在最前面,关羽靠柱子,霍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边挪到了离厨房更近的位置。诸葛亮还坐着,但扇子已经彻底停了。简雍他们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排等着喂食的雏鸟。一屋子人鼻子不停抽动着,活像几条闻着肉香的猎狗,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着开饭。没人说话,因为一张嘴,口水可能会流出来。
任弋端着菜出来的时候,一开门,就对上了一屋子直勾勾的眼神。
七八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他手里的盘子上。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菜的眼神。准确地说,是看肉的眼神。更准确地说,是饿了半天之后看到第一盘肉的眼神。
吓得刘备手里的盘子都差点端不稳。他端的是红烧肉,盘子一晃,肉块在盘子里滑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所有人的目光跟着那块晃动的肉移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肉稳住了,他们的心才落回去。
“你们这帮人,干嘛呢?跟没吃过饭似的!”
刘备忍不住吐槽。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刚才生火留下的黑灰,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像戏台上的花脸。他自己浑然不觉,义正词严地批评别人,画面格外滑稽。
任弋也被这阵仗逗笑了。他把蒜薹炒腊肉放在桌上,回头喊了一声。
“老霍,把大桌子支起来,招呼大家吃饭了!”
霍去病应了一声。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动作麻利得惊人。
几张方桌被他一手一个拎过来,拼在一起,桌腿对齐,桌面拼平。拿抹布里外擦了两遍,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早就准备好了,一人一副,摆得整整齐齐,。
任弋和刘备一趟趟把菜端出来。蒜薹炒腊肉,油亮亮的,蒜薹碧绿,腊肉透亮。红烧肉,炖得红亮软糯,肉皮颤巍巍的,筷子一夹就能夹断。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淋了热油,鲜气直冲脑门。韭菜炒鸡蛋,嫩黄翠绿,鸡蛋裹着韭菜,韭菜缠着鸡蛋。清炒葵菜,碧绿清脆,只放了盐,吃的是菜本身的味道。凉拌黄瓜,拍碎了拌的,蒜末和醋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开胃。还有一大砂锅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排骨肉都快脱骨了。旁边摆着一大盆粟米饭,蒸得粒粒分明,米香扑鼻。分量足得很,米饭堆得冒尖。
没有什么名贵的食材。蒜薹是百姓送的,韭菜是百姓送的,黄瓜是百姓送的,鸡蛋是百姓送的,腊肉是房梁上挂的,鲈鱼是河里捞的,排骨是肉铺老郑送的,他说任先生进城那天他没来得及送东西,今天补上。
可这做法,这调味,都是任弋带来的现代法子。火候、刀工、下料的顺序、调味的配比,加了他私藏的现代调料,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想都想不到的珍馐。
一桌子人围着桌子坐下。坐的顺序很有意思,没有人安排,自动就坐成了长幼尊卑。
刘备坐上首,任弋挨着他,诸葛亮坐另一边,关羽张飞依次排下去,霍去病坐在任弋对面,简雍孙乾糜竺挨着坐,徐庶被任弋拉着坐在了自己旁边。周启坐在最下首,负责给大家添饭。
眼睛都看直了。张飞手里的筷子都快捏碎了,竹筷在他手里发出吱吱的声响。关羽表面不动声色,但喉结已经滚了三四下。霍去病的筷子已经拿起来了,悬在半空,就等任弋一声令下。连诸葛亮都把扇子放下了。
徐庶看着一桌子菜,更是惊讶不已。他原以为任弋只是懂兵法、懂民生,这两样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连做菜都这么厉害。蒜薹炒腊肉这种搭配,他见都没见过;红烧肉的颜色,他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莲藕排骨汤的香味,让他想起了颍川老家母亲炖的汤,但比那个香得多。他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都别愣着了。”任弋笑着拿起筷子,先给身边的徐庶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块裹着亮晶晶的酱汁,放在米饭上,酱汁慢慢渗进米里。“元直第一次来,别客气,尝尝。”
徐庶连忙道谢。他夹起红烧肉,送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肉一入口就化在了嘴里,不是煮烂了的那种化,是恰到好处的酥软,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一咬就散。咸甜适中,酱香浓郁,还带着一丝他尝不出来的底味。香味瞬间在嘴里炸开,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忙又扒了两口饭。米饭裹着肉汁,每一粒米都沾了味道。
有他带头,其他人瞬间就动了起来。
张飞的筷子快得像残影。他认准了红烧肉,专挑大块的,一筷子下去夹两块,往碗里扒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得像只过冬的仓鼠,咀嚼的时候两颊一起一伏的。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好吃好吃”,说出来的字被肉堵着,谁也听不清,但他的表情所有人都看懂了。
关羽看着沉稳,筷子却一点不慢。他专挑腊肉,蒜薹炒腊肉里的腊肉,一片一片的,边缘焦黄卷起,肥肉透明。他的筷子伸出去,精准地夹住一片,收回来,放在饭上,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有条不紊。速度却半点不落下,别人夹一筷子的工夫他已经夹了两筷子。有条不紊地快,这是本事。
刘备也忘了刚才生火的委屈。他脸上还带着黑灰,忘了擦,就那么花着脸坐在主位上吃。筷子不停,夹了红烧肉夹腊肉,夹了腊肉夹鲈鱼,一边吃一边含糊地说:“这比我在许昌皇宫里吃的御膳还香。”诸葛亮难得地没反驳他——因为诸葛亮嘴里也塞着东西。他放下了羽扇,两只手都用上了,吃得斯文,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过筷子。偶尔停下来,端起茶杯抿一口,然后继续。斯文地快,也是本事。
霍去病专挑鲈鱼肚子上的嫩肉。他用筷子轻轻一拨,鱼皮就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蒜瓣肉。夹一块,在盘边的汤汁里蘸一下,送进嘴里。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翘着,吃得一脸满足。鱼肚子很快被他吃出了一个坑。
简雍他们也不甘示弱。三个人配合默契,简雍负责夹远处的菜,孙乾负责添饭,糜竺负责把汤转到大家面前。筷子上下翻飞,盘子里的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周启一边给大家添饭,一边偷空往自己碗里夹两筷子。他坐的位置离红烧肉最远,够不着,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夹。霍去病看出来了,把红烧肉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周启感激地看了一眼,赶紧夹了一块。
一桌子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少。蒜薹炒腊肉最先见底,剩了一汪油亮的汤汁,被张飞拿来拌了饭。然后是清炒葵菜,绿叶菜总是消失得最快。韭菜炒鸡蛋也快了,盘底只剩几片翠绿的韭菜叶。红烧肉的盘子空了大半,肉没了,剩了半盘酱汁也被张飞端起来浇在饭上了。清蒸鲈鱼只剩鱼头和鱼骨,鱼头上的肉都被霍去病剔干净了,鱼眼睛不知道被谁吃了。莲藕排骨汤,排骨没了,莲藕没了,汤也快见底了,张飞端着砂锅仰头灌最后一口,关羽在旁边咳了一声,他才不情不愿地放下,剩了个锅底。
任弋看着这帮人抢饭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玻璃瓶子,深褐色的玻璃,在阳光下泛着光。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先把瓶子递给了徐庶。
“元直,尝尝这个,解腻。”
徐庶接过瓶子,入手冰凉。他低头看着里面黑乎乎的液体,还有不断往上冒的小气泡。细密的气泡从瓶底升上来,在液面上轻轻炸开。他愣了一下,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拿着瓶子手足无措,手指在瓶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打开的地方。
就在这时,眼尖的霍去病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的瓶子。他正在剔鱼骨头上的肉,余光瞥见那个熟悉的深褐色瓶子,筷子一放就喊了起来。声音比刚才等饭的时候还亮。
“可乐!老任!我也要!”
他这一喊,张飞也跟着抬起头。他嘴里还塞着饭,腮帮子鼓着,就跟着嚷嚷,饭粒差点喷出来。
“俺也要!啥是可乐?俺也要尝尝!”
关羽没说话,但目光已经锁定了任弋怀里的方向。诸葛亮摇扇子的手又停了。简雍他们伸着脖子看。
任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会这样。从怀里又掏出来好几瓶,一瓶一瓶递过去。刘备一瓶,关羽一瓶,张飞一瓶,霍去病一瓶,诸葛亮一瓶,简雍他们分着喝。周启自己拿了一瓶。玻璃瓶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人手一瓶,场面颇为壮观。
他拿起自己那瓶,教大家怎么拉开拉环。手指扣住拉环,轻轻一拉——“呲”的一声,气泡从瓶口涌上来,冒出一阵白雾。
张飞学着他的样子拉开。他力气太大,拉环被他一把拽下来,气泡滋地一下冒了出来,溅了他一脸。冰凉的气泡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吓得差点把瓶子扔了,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脸。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关羽笑得胡须都在抖,霍去病笑得直拍桌子,连诸葛亮都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张飞擦完脸,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好喝!甜丝丝的!还扎舌头!”
徐庶也小心翼翼地拉开,他拉得比张飞斯文多了,气泡安安分分地冒上来,没溅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甜的液体带着气泡在嘴里炸开,不是酒的那种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微微刺痛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一个小小的嗝。刚才吃肉的油腻感,被这一口下去,瞬间就散了,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喝了一口,满脸的惊奇。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瓶子,想不通这褐色的甜水为什么会有气泡,为什么气泡会扎舌头,为什么喝下去会打嗝。
众人一边喝着可乐,一边继续扫荡桌上残余的菜。张飞把可乐倒在碗里,发现气泡更多了,高兴得直拍大腿。霍去病小口小口地抿,舍不得一口喝完。关羽喝了一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但接下来喝得明显快了。诸葛亮喝完之后,拿起瓶子端详了半天,又看了看瓶盖上的拉环,若有所思。
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干净净。盘子碗底朝天,连排骨汤都被张飞端着砂锅喝了个底朝天。放下砂锅的时候,他的胡子上沾了一小块莲藕渣,关羽指了指,他拿手背一蹭,蹭掉了。
吃完饭,大家都瘫坐在椅子上。坐姿千奇百怪。张飞往后仰着,两条腿伸直,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嗝声洪亮,震得桌上的空碗都嗡嗡响。
刘备靠在椅背上,松了松腰带,脸上的黑灰还没擦,被汗水冲得更花了,像一幅抽象画。
关羽还坐得笔直,但他的筷子放下了,对他来说,这就是放松的姿态。
霍去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眯着眼。徐庶也放松了下来,不像刚来时那么端着了,靠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空可乐瓶,舍不得扔。
张飞打着饱嗝,一边打嗝一边说:“俺老张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就是这顿。以后天天都要跟着任先生吃。”
刘备笑着骂他没出息,手指点了点他。“你就知道吃。你看看你,一个将军,整天就惦记着锅里的。”自己却也跟着点头,转头看向任弋,语气真诚了许多,“不过说真的,下次还要吃你做的红烧肉。那肉,确实比御膳强。”
大家坐在位置上,天南地北地说笑。
聊接下来新野的治理、聊夜校和党校的开办、聊曹操在襄阳的动向、聊怎么安抚百姓。
徐庶也慢慢放开了。他刚开始只是听,听着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关于颍川屯田的见解。任弋听完,跟诸葛亮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捡到宝了”的默契。
然后任弋追问了几句,徐庶一一答了,精准又独到。聊到荆州水系的分布,徐庶如数家珍,哪条河在哪个季节涨水,哪段河道适合运粮,哪里可以设水寨,全都清清楚楚。诸葛亮微微颔首,羽扇轻轻摇着,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后堂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张飞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霍去病追着他打,围着桌子跑了两圈。关羽闭着眼,嘴角却微微翘着。简雍跟糜竺为了一个话题争起来了,孙乾在中间和稀泥。刘备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徐庶坐在任弋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颍川时的日子,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三五好友,煮酒论天下。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那个空可乐瓶的瓶盖。
就在这时。
咚!
第一声。像有人拿拳头砸在了牛皮上。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在敲,是好几只手一起在敲。
咚!咚!咚!咚咚咚!
县衙大门外的冤鼓,响了。
鼓声厚重急促,一声追着一声,穿过洒满阳光的院子,穿过大堂,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后堂里。梁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那只肥蜘蛛从墙缝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了。
一瞬间,后堂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停的,是被刀切过一样,齐刷刷地断了。张飞追着霍去病跑的脚步停了,保持着一条腿迈出去的姿势。简雍和糜竺的争论声半句话悬在空气里,没人接。孙乾的和稀泥也只说到一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像被风吹灭的蜡烛。纷纷看向大堂的方向。
任弋手里的可乐瓶轻轻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的腿弯推得往后退了半寸,发出吱呀一声。
他看着大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来了。”
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后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徐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刚来第一天,就赶上了这面鼓被敲响。
他看着任弋的侧脸,那个刚才还在灶台边炒菜、跟刘备斗嘴、给他夹红烧肉的人,此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被人握住了刀柄。
院子里,鼓声还在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跳跟着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