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威名之实(1/2)
文安在心里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他原先以为,两国谈判这种事,总得绕许多弯,说许多虚话,你递一个字,我猜半日,纸面上干干净净,桌子底下全是脚。今日唐俭却叫他看见另一种做法。
体面是给知体面的人准备的。对方若拿体面当遮挡,便把遮挡掀开。
他随唐俭往外走,到门槛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崇德已经领着还能站的高句丽随员躬下身。那些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中仍有怒色,有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有一个敢拦。
“恭送唐鸿胪,恭送文侯及诸位上官。”
高崇德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文安收回目光,心里头那点憋了许多章的郁气,忽然散了大半。
萨水之败,前隋三次东征,几十万中原将士埋骨辽东,尸骨被垒成京观,摆在敌国边境上充作战功。那是旧朝的耻辱,也是这片土地的旧伤。
如今大唐走回来,伸手要把尸骨接回来。
手段未必好看,场面也粗野,可这一下,确实打在了要害上。
文安忽然明白,史书里那些所谓“大国威名”,落到实处,往往不是一句漂亮话。它要有人在朝堂上争,有人在边境上备兵,有人在馆舍里翻脸,也得有人在事后把每一句话、每一道伤,都写进条陈里。
他没有再回头。
堂外秋阳明亮,照得人眼睛微微一缩。
高句丽客馆里的动静,并没有真正瞒住。
鸿胪馆这地方,四方使臣住在一处,院墙连着院墙,门道挨着门道,平日谁家多吃了一碗羊羹,第二日都能传到隔壁馆里。
方才堂上先是争论,后来声浪越来越高,再后来茶碗碎地、桌椅翻倒、人声闷响,早把馆外的人惊动了。
只是没人敢靠近。
鸿胪馆里住着的,不是商人,也不是游学士子,都是各国派来的使臣。能被派到长安的人,别的本事未必人人都有,察言观色却是基本功。唐俭今日带着鸿胪寺和典客署的人入馆,阵仗摆得那样明白,谁若这时凑到门前探头探脑,便是自找没趣。
高句丽馆门外不远处,路边的廊下、月门旁、树影里,早就站了不少人。
他们隔得远远的,听不清堂里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一阵一阵的吵嚷,后来又听见闷响和痛呼。每个人脸上都绷着,装作自己只是路过,目光却不住往高句丽馆门上飘。
新罗使者金道元站在自家馆门前,衣袖整得一丝不苟。他身边两个随员互相看了好几回,他都没有出声。
百济使者扶余忠胜也在。
两人上午还在道旁说过话,这会儿却各站一边,只在唐方众人进门后交换过一个眼神。新罗和百济也不是什么和睦邻邦,只是在高句丽这桩事上,两家的心思很容易凑到一处。
堂中传出第一声惨叫时,金道元身后的随员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
金道元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风大,迷了眼?”
那随员一怔,立刻低下头。
“是。”
扶余忠胜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险些没忍住。他抬手摸了摸胡须,把那点笑意压下去,也转头训了身边随员一句。
“鸿胪馆里,不许东张西望。”
“是。”
话是这么说,他们自己的脚却没有挪开。
康国、石国来的几个粟特使臣站得更远。他们多是商人出身,说话也更会算账。一个年轻随员听得堂中桌椅翻倒,忍不住低声问:“大唐这是要把高句丽使者打死吗?”
旁边年长些的康国使者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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