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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2章 入时间长河一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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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在天道崩碎之后长高了三倍。

这座洪荒祖脉原本便是万山之祖、龙脉之源,天道崩碎时盘古真身的一缕开天意志落于山巅,化作一道灰白纹路嵌入山体,自此昆仑山便有了灵性。它不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根从地脉深处拔起、直刺天穹的巨柱。山腰以上终年笼罩在灰白光晕与土黄阵纹交织的霞雾之中,山脚下巫族地煞班种下的巫血树成林成片,树根扎入地道阵网,树冠托着人道天网垂落的九彩丝绦。山间有泉,泉水自灰白光晕中渗出,饮之可洗炼魂魄;山巅有风,风从混沌边缘吹来,经灰白阵网过滤后变得温驯,吹在人脸上只余清凉。

时辰老祖的道场便建在昆仑山半腰一处天然的平台之上。

那平台原本是一块突出的巨岩,时辰老祖来时嫌它不够平整,伸手在岩面上抹了一把。巨岩便如软泥般化开,重新凝成一方九丈见方的青玉台面。台面上没有刻阵纹,没有镶宝珠,没有立旗幡,只在四角各放了一只石墩。石墩上坐着太清老子。

老子到的时候,时辰老祖正蹲在台边用一根树枝拨弄蚂蚁。那蚂蚁不是寻常蚂蚁,每一只背上都驮着一粒极细的灰白砂砾,砂砾中隐约可见微缩的星辰生灭。时辰老祖拨一下树枝,蚂蚁队伍便改一次道;再拨一下,又改回来。老子看了片刻,开口道:“你在玩它们。”

时辰老祖头也不抬:“我在学它们。”

“学什么?”

“学怎么走弯路。”时辰老祖把树枝一丢,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他生得极普通,身量中等,面容模糊,穿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灰白长袍,袍角沾着泥点和草屑。若非那双眼睛,他看起来便像昆仑山下某个部落里打杂的老汉。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两汪缓缓旋转的灰白漩涡,漩涡深处偶有星光一闪而过,像隔着极远极远的距离看一条河在流。

“你来了。”时辰老祖说。

“我来了。”老子答。

两人在石墩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道友请坐”之类的废话。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废话比法则碎片还多余。时辰老祖从袍袖里摸出一把陶壶,壶嘴缺了一角,壶身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出的水渍已经结成了灰白晶粒。他给老子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碗是粗陶碗,碗底有一道刻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老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普通山泉水,不增寿,不洗髓,不治伤,不破境。就是解渴。

“你卡在九重天多久了?”时辰老祖问。

“按洪荒历算,三千年。按你那条河里的算法,大概有十七万个‘瞬间’。”老子放下碗,“我试过闭死关,试过散功重修,试过把《道德》五千言倒着背,试过在万工城头坐了三年看风车转。都没用。”

“你太急了。”

“我不急。我三千年没碰过那层壁。”

时辰老祖笑起来,缺了角的陶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我说的急,不是你修行急。是你心里急。你看见人族在天网上跑得飞快,看见巫族血脉一天比一天厚,看见灵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就大罗金仙,看见星神一脉满天穹乱窜,你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太清,你怎么还在这儿?”

老子没说话。

时辰老祖把碗里的水一口饮尽,抹了抹嘴:“你当年在万工城头写‘造物时留足可能,成物后放手不管’。你把人族放开了,把自己攥得死紧。”

“你是说我没把自己放开?”

“我说的是你太想破了。”时辰老祖伸出两根手指,“想破境,和想吃饭是两回事。想吃饭是饿了,想破境是馋了。馋比饿难治。”

老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在时间长河里泡了那么久,就泡出这么一句糙话?”

“糙话好用。”时辰老祖把陶壶往石墩上一搁,“你来找我,不就是想借我的河看看?看就看,但有一件事你得应我。”

“你说。”

“看完之后,不管破没破,你请我吃万工城的灰麦饼。我听说那饼要排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得到,我懒得排。”

老子点头:“成交。”

时辰老祖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面朝昆仑山巅那片灰白光晕。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处渐渐浮出一滴水。那水不是水,是一枚极度凝聚的时间法则,形如水珠,色作灰白,内里翻涌着无穷画面。时辰老祖将那枚“水珠”往空中一抛,水珠悬停不落,自行展开,化作一道灰白长河。

长河从平台边缘向两端延伸,一头扎入昆仑山巅的灰白光晕,另一头沉入平台下方的土黄地脉。河面不宽,不过丈许,水流不急,缓缓涌动,像一条冬日的溪。可老子一眼望去,便知那河中每一滴水都是一段完整的时间,每一朵浪都是一条可能的路。

“手给我。”时辰老祖说。

老子伸手。时辰老祖握住他的手,往河里一带。老子没有抗拒,任他拉着踏入了长河。

入河的瞬间,老子感到一种极奇妙的感觉:他自己没有变,周围的一切变了。平台不见了,昆仑山不见了,洪荒不见了。脚下是一条灰白色的路,路的两侧是无边无际的“水”。那水从上下左右前后同时涌来,每一滴都在自行旋转,旋转中映出无数画面。时辰老祖还握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别光看脚下。”时辰老祖头也不回地说,“抬头。”

老子抬头。

长河之上,还有长河。一条叠着一条,一层压着一层,横着流,竖着流,斜着流,打着旋儿流,有的流得快,有的流得慢,有的流到一半忽然断成两截,断口处又长出新的支流。每一条河都在向外辐射出无数细如发丝的水线,水线的末端连着一个个完整的世界。老子凝目望去,那些世界有的已经熄灭,只剩一团灰白的余烬;有的正在燃烧,光芒从水线中透出来,照得周围一片通明;有的刚刚被点燃,火苗细弱得几乎看不见。

“这就是你管的?”老子问。

“我不管。”时辰老祖答得干脆,“我只负责让河别断流。河里怎么流,流到哪里去,流成什么样子,我不插手。”

“那你这条河到底有多大?”

时辰老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老子一眼。那双灰白漩涡般的眼睛里,此刻竟浮出一丝类似顽童的得意:“你猜。”

老子懒得猜。他松开时辰老祖的手,独自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一朵浪花上方。那浪花正从河心涌起,浪尖上托着一个画面:一个世界里,万物都是透明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山川河流,全都像水晶雕出来的一样,内部的结构清清楚楚。那个世界的人也是透明的,能看见彼此的心肝脾肺,能看见血液如何流动,能看见念头如何从脑壳里升起来又消下去。

“这个有意思。”老子说。

“你看它的结局。”时辰老祖凑过来。

老子顺着那朵浪花往后看。透明的世界延续了极长的时间,长到透明本身变成了一种折磨。所有人都没有隐私,没有秘密,没有“内”与“外”的区别。于是一个透明的智者发明了一种办法:把一块石头磨成面具戴在脸上。面具不透明。有了面具之后,人们终于有了“内”与“外”,有了秘密,有了羞耻,有了表演,有了谎言,有了信任,有了背叛,有了艺术。那个世界由此进入新的阶段,最终发展出一种专门在面具上作画的技艺,人人都成了面具画师。

“它活下来了。”老子说。

“因为它学会了给自己留一块不透明的地方。”时辰老祖说。

老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不知多远,老子停在一道支流旁边。那道支流比主河道细得多,水流湍急,河床陡峭,水面上翻涌着无数碎裂的画面。老子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捞起一枚碎片。

碎片里是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正在打仗。不是普通打仗,是全族对全族、男女对男女、老幼对老幼,所有人都在跟所有人打。原因很简单:那个世界的人发现,只要杀掉另一个人,自己就会变强一点。杀掉十个人,强十倍。杀掉一百个人,强百倍。于是所有人都在杀所有人。强者杀弱者,弱者联合起来杀强者,联合起来的弱者又互相杀,杀到最后,一个活人站在尸山血海上,抬头望天,张嘴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嘴已经烂了,笑不出来。

老子把碎片丢回河里。碎片入水,画面翻了个面。翻过来的画面里,那个世界已经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可就在它原来的位置旁边,一道新的水线正在形成。水线末端,一个新的世界正在从混沌中凝聚。老子看了一眼那个新世界的第一缕光,发现那光里有一个极细微的灰白纹路,纹路的形状像一个人跪在地上求饶。

“那是前一个世界留下的?”老子问。

“是。它虽然灭了,但在灭之前把‘求饶’这个念头烙进了河床。新世界从河床上长出来,就带着这个念头。”时辰老祖说,“你看它接下来怎么用这个念头。”

老子看了一会儿。新世界很快繁衍出文明。文明发展出法律,法律规定:杀人者死。如果有人求饶,杀人者可以选择宽恕。宽恕之后,杀人者必须为被杀者的家人劳作赎罪。这个规矩执行了很长时间,长到新世界的人以为它天经地义。可忽然有一天,一个被杀者的家人拒绝接受赎罪,他说:“我不要他给我干活,我要他死。”于是法律改了:杀人者死,求饶也没用。新世界进入另一条路,路上打打杀杀的事少了很多,但每个人看每个人的眼神都硬邦邦的,像看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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