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入时间长河一观(2/2)
“这条路也不坏。”老子说。
“是不坏。”时辰老祖点头,“但它走到头的时候,你再看。”
老子跟着那道水线一直往后看。硬邦邦的世界发展到极致,人跟人之间只剩铁一样的规矩。规矩越严,钻空子的人越多。钻空子的人越多,规矩越严。最后规矩严到连“钻空子”三个字都不能说,一说就是坏规矩。于是所有人都学会了不说,但心里都在钻。终于有一天,一个孩子问他爹:“爹,你心里想的事跟嘴上说的事不一样,哪个是真的?”他爹没法回答,因为一回答就犯了规矩。他爹沉默了很久,然后抱起孩子,翻过城墙跑了。跑出去之后他爹发现,城墙外面早就有成千上万跟他一样翻墙跑出来的人。这些人聚在一起,重新订规矩。这次的规矩里多了两条:第一,心里想什么可以不说;第二,说了什么不能不算。
“又活过来了。”老子说。
“活过来了。”时辰老祖笑道,“你看,河里的世界跟河里的人差不多。压得太狠就翻墙,翻完墙又重新起屋子。起完屋子再压,压完再翻。翻来覆去,翻到最后,那些翻得最勤快的世界反而活得最久。”
老子没说话,站起来继续走。这次他走得快了些,不再每朵浪花都停下来看,只挑那些第一次见到的形状看:有一个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树,树会走路,走到哪里根就扎到哪里,扎到哪里就把哪里的地变成森林;有一个世界里时间是可以存的,存得越多的人越老得慢,于是大家都拼命存时间,存到最后整个世界的流速都被拉慢了,所有人说话都像在慢放;有一个世界里没有光,所有生物都靠触觉和听觉活着,它们用身体在黑暗中雕刻出极其精细的石器,精细到每一道纹路都对应一种声音;有一个世界里魔法是可以用数学公式算出来的,算对了就放得出来,算错了就炸自己一脸灰,于是那个世界的数学家地位最高,诗人和艺术家都在给数学家打下手,帮他们计算法公式。
老子看到这里忽然停住,回头问时辰老祖:“你这条河到底有多少条支流?”
“数不清。”
“你数过吗?”
“数过。”
“数到多少?”
“数到我不想数了。”
“然后呢?”
“然后我换了个法子。”时辰老祖竖起一根手指,“我教它们自己数。每隔一段时间,河里的世界就会自己凑到一块儿开个会,互相通个气,把自己这边的新花样亮出来,换回去用。开完会,它们各回各的水线,各过各的日子。我就坐在昆仑山上等它们开会,开完会我去看它们换回来的东西。”
老子沉默片刻:“这不叫河。这叫集市。”
时辰老祖笑了:“对喽。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时间河不是一条线,是一个集市。世界不是被时间推着走的,世界是自己走来走去的。我只是给它们搭了个台子。”
老子闭上眼,在河心站了很久。他脚下的河水从前后左右同时流过,每一滴都带着一个世界的气息。有的世界气息清甜,像刚摘的果子;有的世界气息焦糊,像烧坏的陶片;有的世界气息腥咸,像海边晒了三天的鱼干;有的世界气息平淡如水,什么味道都没有。无数气息混在一起,老子却分辨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太清一脉的“道德”之道讲究的“自然”。他一直以为“自然”是顺着走,是别使劲,是水流到哪儿算哪儿。此刻他站在时间河心,看着无数世界在河中自行改道、自行搭桥、自行翻墙、自行起屋,忽然觉得自己那套“自然”还是浅了。
“你那个‘自然’,”时辰老祖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把‘人’字漏了。自然不是世界自己走,自然是一群活物在一起走。有活物就有主意,有主意就有岔路,有岔路就有踩坑的,有填坑的,有绕路的,有掉头跑的。你跑得再高,你也是从这群活物里长出来的。你把‘活物’从‘自然’里摘出去,那‘自然’就成了死规矩。死规矩不养人。”
老子睁开眼。
他脚下的河水忽然变慢了。不是整条河变慢,是他站的那一段变慢了。时辰老祖低头一看,笑了:“哟,你自己踩出一段慢水。”
老子没理他。他盯着那段慢水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手入水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东西极小极细,像一根针尖从极远处伸过来,碰了他一下又缩回去。老子顺着那根针尖往回追,追到水底,看见一枚极小的光点。那光点不是世界,不是法则碎片,不是任何他见过的东西。它就是一枚光点。老子把那枚光点捞起来放在掌心,仔细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时辰老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老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像是尊敬,又像是遗憾。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上一个时辰老祖留下的。”
“上一个?”
“我也有我的上一个。我接班的时候,前任把这条河交给我,跟我说了一句话:‘河里捞出来的东西别扔,攒着。’我问他攒着干什么,他说:‘等下一个来接班的。’”
“他也没说等到了干什么?”
“没有。”时辰老祖摇头,“他就说了这一句。”
老子把那枚光点托在掌心,感觉它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个我拿走。”老子说。
“本来就是我留给你的。”时辰老祖摆摆手,“你来了,我就算交差了。”
老子看了他一眼:“你不干了?”
“干。但不用干那么细了。”时辰老祖指了指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水线和浪花,“以前我每天要拿树枝把走歪的世界拨回正道上。后来我发现,我拨得越勤,它们歪得越快。我现在想通了——歪就歪,歪到底自然就正回来了。我不拨了。”
“那你每天干什么?”
“种蚂蚁。”时辰老祖一本正经地说,“昆仑山上新来了几种蚂蚁,背上驮灰白砂砾的那种,我要看看它们能驮多少粒砂砾才累。等看完了,我去万工城排队买灰麦饼。”
老子从河里站起来,把掌心那枚光点收进袖中。时辰老祖跟着站起来,陶壶石墩青玉台面都还在,昆仑山的灰白光晕也还在,只是天色已经暗了。两人回到石墩上坐着,老子忽然问:“你看过这么多个世界,最看好哪一个?”
时辰老祖想了想:“一个没什么人注意的小世界。那里面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修行,不知道什么叫天道,不知道什么叫圣人。他们只会做一件事:把东西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搬石头、搬木头、搬水、搬粮食、搬人、搬消息。搬着搬着,他们把路修出来了;路修出来了,他们把车造出来了;车造出来了,他们开始搬更多东西。他们用搬东西的功夫造了一种铁盒子,盒子自己会跑,跑得比飞禽快;又造了一种铁鸟,鸟自己会飞,飞得比流星快;最后造了一种铁网,网自己会说话,从这头说一句话,那头立刻就听见了。他们从头到尾不知道什么叫‘法则’,不知道什么叫‘时间’,不知道什么叫‘空间’,可他们用搬东西的法子,把这些东西全摸了一遍。”
“那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还没最后呢。我上次去看,他们正坐在铁盒子里往天上飞,说要搬一颗小星星回来。”
老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好,下次我跟你一起去看。”
时辰老祖把手往石墩上一拍:“那你得请我吃饼。两个。”
“两个就两个。”
老子起身告辞。时辰老祖送他到平台边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你袖子里那枚光点,别急着研究。你越急着研究它,它越不告诉你。你带着它去吃饼,带着它去看风车,带着它在田埂上走两圈,它自己会开口。”
老子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踏着灰白光晕向天穹走去。
他回到莲台上坐下,没有立刻闭眼。他把袖中那枚光点摸出来放在掌心,对着它看了一会儿。那光点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极轻极轻地呼吸,不急不躁。老子把它揣回袖中,闭上眼,开始重新琢磨“自然”二字。琢磨着琢磨着,他忽然想起时辰老祖蹲在台边拨蚂蚁的样子,觉得那个姿势比他这三千年来坐过的所有死关都更接近混元太极。
他睁开眼,往万工城方向看了一眼。城头的风车还在转,转得慢悠悠的,像时辰老祖走路的样子。
老子从莲台上起身,往万工城去了。这次他没隐身形,没踏光晕,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下山。走到万工城门口时,守门的老汉看了他一眼,问:“又是来挂木牌的?”
老子摇头:“来排队买饼。”
“饼铺在第三街拐角,队尾在第五街街口。”
老子排到队尾。他前面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妇人怀里婴儿正在啃一块木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今日讲泥与神料,免费,自带泥”。老子看了看那牌子,又看了看婴儿,觉得时辰老祖说得对——他确实该吃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