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夕死可矣(2/2)
他们在走廊里聊过两次,第一次是深夜,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秦海霞在抽烟,周禹铭主动搭话:你画的?风格不错,基本功也不错。
秦海霞低头看自己手握的速写本,满口疲惫的答道:画着玩的,市场品不来。
第二次聊得更深,因为周禹铭帮他治好了肺炎,作为人情往来,秦海霞诚实的说起这些年在投稿,投了八年,偶尔通过初审,终审永远是退稿,见过太多不该火的垃圾作品火了,太多不该被遗忘的垃圾被人捧成艺术品:
这傻逼画得像屎一样,团队买了几十万水军,配文是‘当代最值得关注的视觉诗人’,明天还有采访,我恨有什么用,有时候觉得,我缺的不是努力,是运气。运气我不想等,我就想自己去拿!
后来,秦海霞如愿以偿,靠着教会提供的不法暗道将作品推广,代价是需要借助替身能力给教团牟利,哪怕需要杀人运货。
同期,周禹铭也在教团里救过不少老牧师的命,用『移花接木』修补过不该被修补的恶人伤口,救得了肉身,救不了毒辣的心肠;为取得信任,禹铭做过很多至今不愿意回忆的事,一步步往上爬,从外围技术员到执行官「玄通」。
然后在某个他已记不清具体日期的惊险日子里,把精细采集的教团证据放进U盘,藏在罗湖区的废弃工地,借助工头王大炮的手完成了传递…促成全国的灭教动员。
还在回想,想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小伙子……应该认识的人,应该是很重要的,但记不清脸了,也记不清声音,亲朋好友的印象尽皆消融…
“儿子?我有儿子吗?”
“妻子?她叫什么?”
“女儿……我好像还有个女儿?”
倒计时还有余存…再去了解下神主的真容应该是什么样…目前所见所闻或仅是盲人摸象。
恍惚间,他仿佛目睹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与两位女性站在一望无际的黑雾里,身姿都在塌陷…他对语言的感知…对时间的理解,都同三道人影荡然无存。
倒计时还在走,『移花接木』自行碎成了数以万计的粉末,本体则感到躯壳越来越轻,剥离过程竟然不疼;感知越过天花板、越过海水、越过看不见的边界。
极其庞大的结构在极远处靠来,像是物理法则的实体化,禹铭思维在这一瞬变得极其清晰,出现严重眩晕,难以言喻的庞大感席卷了他大脑每个褶皱,心思不可阻挡地企图理解那片暗紫的浩瀚…
关于“观测”其形态的意义…并非单纯的视觉…窥满盖蔚赫纳真身的体验,是个弥天大错…很糟…整个太阳系作为参照背景,行星似沧海一粟。
视角流转,尺度剧增,层层迭迭,不光周禹铭的脑部…就连脊椎都在随之异化,只为了接纳自己祈愿的真理,容纳沛然莫御的信息量。
尺度再增,仿佛无休无止,信息过载了,「访客」的形象持续暴力贯穿周禹铭的每个脑细胞,使其持续思考的大脑不堪重负,神级突触不停激增…几页替身使者们通用的六维面板数据突兀出现在意识里:
『世末歌者』
力量:∞
速度:A
持续:A
成长:∞
精密:B
射程:A
///////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无法被测量的意义…心智汲取到临界点,外露头壳的脑干膨胀成难以名状之肉团,感知终于也在此回缩,像拉得太长的橡皮筋被松开。
视野边缘的倒计时跳到了0,他如释重负般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甲盖化为极其均匀的灰白,不反光,不带任何瑕疵,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冷。
灰白从指尖到手背,从小臂到肩膀,周禹铭全身皮肤表面变成平整哑光面,虹膜的颜色被灰白均匀覆盖物吞没,留下两片无纹浅灰,呈现出不会生锈,不会降解…纯到极致的惰性…
距百慕大三角海域一万六千七百公里的大洋彼岸…沃玛放下了线缆与扳手:大致完成,谁来试飞?
改装完成的塞斯纳飞机停在维修棚门口,周灸站在机翼下方检查,忽然感到胸口发热,是那枚木质护身符微微发烫,用榉木刻成,背面刻了很浅的印记;他一直以为是普通的平安符。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落进周灸耳里,哑了半度的音色,尾音拖得比常人长一点——周灸知道父亲说话从来不带急,在每一个句子后面都留了空位,等听者接话,可这次没有空位,急不可耐!
还没听完…他便发觉父亲话语间全然没有亲子间的称呼,只有形同陌路的生分,周灸攥紧护身符,压低声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爸,你在哪?
没有回应,对方没有听见他的话。或者说,听见了,只是没有能力做出反应,单向的输出,如走完发条的机器,在发出最后信号:我不知道你是谁。
这几个字让周灸整个人僵住,隐约听到窸窣的声响——像纸张被压平,又像指尖在粗糙地面无意识地抓握,以及语气极为虚弱的一句:主岛……不要对外说。
尾音消失在护身符的温度里,周灸眼眶红了,呆站在原地,手指维持着攥紧的姿势,护身符表面不再发烫了,木纹安静贴合在掌心…
随后,面对乔鲁诺投来的诧异目光,周灸有条不紊说出推理:百慕大主岛北侧近海,靠近彭布罗克教区现有发电厂的附近海域,近两年那片区域被多个财团投资修建过一座浮动核电站,政治争议很大,我们有必要去看看,不管在那是不是真的有强敌。
护身符被周灸解下放回领口内侧,他扭身在背对蓝悦欣的一瞬,暮色还未沉入机舱内部——有几滴液体沿着他下颌线划过,落在舱门边缘的金属踏板,留下风干弧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