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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月15日,除夕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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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2月15日星期一农历十二月三十天气:晴,干冷

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除夕前夜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枯枝横斜,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除夕前夜。

上午做了半套数学卷子,下午又背了二十个单词。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但手没抖,字稳稳的。我把错题本翻了一遍。数学那道大题,我重新推了一遍。从求导到驻点,从驻点到单调性,一步一步走。走完了,对了。

下午三点多,天还亮着的时候,母亲让我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一包盐。我套上棉袄,推开门。冬天的空气冷得扎鼻子,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巷子里比平时热闹。几个小孩在电线杆底下放小鞭,红色碎纸屑落了一地。有个男孩把鞭插在雪堆里,点着引线,跑开两步,捂着耳朵。鞭响了,雪堆炸开一小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地面。男孩们哄笑着跑远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香,想凑上去又不敢。她妈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喊:“妞妞!回来!别崩着!”小女孩不情愿地退了两步,眼睛还盯着地上那堆红纸屑。

小卖部老板娘正往门上贴春联。上联已经贴好了,下联还卷着。她看见我,说:“莫羽啊,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病了?”

“嗯。好多了。”我说。

“高三吧?可得注意身体。”老板娘把下联展开,比了比位置,又撕下来重新贴。“我家那小子也高三,在一中。天天熬夜,我说他他也不听。”

“一中功课紧。”我应了一声。

“紧也得吃饭睡觉。”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倔。”

我买了一包盐,转身往回走。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有个老头在卖糖葫芦。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老头缩在棉大衣里,手笼在袖子里,脚边放着一个草靶子,上面插着十几串糖葫芦。我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块钱,买了一串。糖衣咬在嘴里,嘎嘣脆,山楂酸得人眯眼。我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往家走。糖渣黏在嘴角,我用袖子抹了一把。

路过粮站的时候,门口排着队,有人推着板车在买米。空气里有新米的香味儿,混着煤渣味儿,钻进鼻子里。我吸了一口气,那股香味儿在鼻子里停不住,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想起住院时,母亲每天给我送饭,饭盒里装的就是新米煮的粥。那时候我吃不下,粥放凉了,表面结一层膜。母亲把膜挑掉,再热一遍。热了三遍,我还是吃不下。母亲没说话,坐在床边,把粥喝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傍晚五点多,天已经暗了。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声接一声。

母亲在厨房里忙。剁肉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咚咚咚,一下接一下。香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是饺子馅的味道。猪肉白菜,混着一点葱花的辛辣味儿。

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两斤排骨,母亲让父亲去肉铺老刘那儿拿的。父亲把排骨放在厨房,转身进了客厅。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父亲在调台。沙沙的电流声里,隐约能听见播音员在念什么。父亲转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音乐节目上。

我听见收音机里传出一段很轻的前奏。很慢,吉他一个一个音往下走。然后一个男声开始唱。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拍。是《白桦林》。朴树的《白桦林》。1999年1月发行的专辑。晓晓在电话里哼过这首歌。晓晓说,她在收音机里听到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有一天战火烧到了家乡,小伙子拿起枪奔赴边疆,心上人你不要为我担心,等着我回来在那片白桦林……”

男声还在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听着那句“等着我回来”,手里的笔攥紧了。等。又是等。我低头看政治压缩纸。认识论那张背面,“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姜玉凤写的“等回来”,浅灰色的铅笔痕,擦不掉。我补的“会回来”,蓝墨水,纯蓝。两行字并排,像两个人隔空对话。

我又想起晓晓写的那封信。“我陪你一起等。不管等多久。”信压在枕头底下,我没敢再看。

“天空依然阴霾依然有鸽子在飞翔,谁来证明那些没有墓碑的爱情和生命,雪依然在下那村庄依然安详,年轻的人们消逝在白桦林……”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歌里的爱情,是战火里的爱情。小伙子上了战场,姑娘在白桦林里等。等到头发白了,等到最后一句“我来了”。那种爱情,太沉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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