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月15日,除夕前(2/2)
我和晓晓呢?我们从初一认识到现在,快六年了。六年里,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复习,一起在藤萝架下背书。我送过她北冰洋,她给我抄过笔记。我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她隔着院门把成绩条放在石墩上。我居家隔离的时候,她每天给我打电话,每天送笔记。我咳嗽咳出血丝那天,她隔着电话都听出来了。
我们没有战火。我们只有高考。只有肺结核。只有标准分。只有一百三十二个复读生。那些东西压在肩上,沉是沉,但和歌里那种生离死别不一样。歌里的人等不到。我们等得到。
“噩耗声传来在那个午后,心上人战死在远方沙场,她默默来到那片白桦林,望眼欲穿地每天守在那里……”
男声唱到这里,声音低下去。我听着那句“噩耗声传来”,手里的笔停了一拍。我想起住院那段时间。确诊那天,母亲在走廊里哭。父亲在阳台打电话借钱。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遍一遍地数。那不是噩耗。但那一刻,确实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她说他只是迷失在远方,他一定会来这片白桦林……”
我攥着笔,看着草稿纸上的“等”和“回”。歌里的人等到了吗?歌词没唱完。最后一句是“我来了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她等到死。他回来了吗?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回来。我已经回来了。痰转阴了。复学证明拿到了。3月1日,我就能回教室。
“长长的路呀就要到尽头,那姑娘已经是白发苍苍,她时常听他在枕边呼唤,‘来吧亲爱的来这片白桦林’,在死的时候她喃喃地说,‘我来了等着我在那片白桦林’……”
歌声慢慢弱下去。我和晓晓的爱情,不要那样。不要等。不要白桦林。不要白发苍苍。我们要一起走到郑州。一起走进郑大的校门。一起在郑州的秋天里,走一条新的路。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字。“等回来。会回来。不去白桦林。去郑州。”写完了,我看了一遍。笔尖在“郑州”两个字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我没有擦。那个墨点像一颗痣,长在“郑州”的尾巴上。
收音机里,那首歌已经放完了。换了一首新歌。男声,很轻。是《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莫羽,饺子好了,自己来盛。”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的大锅冒着白气,饺子在锅里翻着肚皮。母亲递给我一个碗,说:“先吃几个垫垫,晚上还有。”我拿起笊篱,捞了半碗。饺子刚出锅,白气袅袅地往上飘。我端着碗回到书桌前,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烫,但香。吃到第三个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四联药的恶心劲儿上来了。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等那股劲儿过去。
收音机里,《那些花儿》还在唱。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我听着那句“各自奔天涯”,手里的筷子放下了。我低头看草稿纸上的“郑州”。不去天涯。去郑州。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晓晓写的,“我陪你一起等”。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我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我没有拆。又放回枕头底下。
窗外,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枯枝在路灯底下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那些花儿》还在唱。
“啦——想她——啦——她还在开吗——啦——去呀——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豆荚种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被我攥得温热。不去天涯。去郑州。我和晓晓,不去白桦林。
我又拿起笔,在草稿纸背面,在“去郑州”后面,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钩子”饺子馅的香味从门缝钻进来。信还在枕头底下。除夕夜还没到,可院门外的石墩,已经空了很久。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2月15日星期一晚上。除夕夜,一个人吃饺子。石墩上,政治框架纸和一盘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