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结核防治所开具复学证明(1/2)
1999年2月28日星期日农历正月十三天气:晴,干冷
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开证明日
结核防治所在油田总部那边,离采油医院两站路。父亲推着车,我坐在后座上。车链子咔嗒咔嗒响,一声接一声。
路边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用炭笔画上去的。路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铜鸟书签。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
到了结核防治所,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牌子上的红字有点褪色,边角翘起来一小块。父亲把车停好,我们走进去。
走廊里人不多,长椅上坐着两个老人,手里攥着病历本。有个老人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病历,还是在打瞌睡。另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去。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
父亲去窗口办手续。我坐在长椅上等着。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宣传画,上面画着一个戴口罩的人,旁边写着“防治结核,人人有责”。画行小字”
我看着那行小字。“可以治愈。”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从住院第一天起,就有人跟我说。周医生说过,孙平老师说过,母亲说过,晓晓在电话里也说过。可那时候,这四个字像隔着一层雾,看得见,摸不着。今天,它忽然变得具体了。痰转阴。病灶吸收。可以治愈。可以复学。可以回教室。可以坐在第三排靠里。可以看见晓晓。可以重新开始。
父亲在窗口前排了一会儿。前面有个人在办出院手续,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着单子,一页一页对。那个人拿着一摞单子,一张一张递进去,又一张一张收回来。父亲站在后面,手指攥着缴费单,攥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窗口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父亲说:“盖章的人中午休息了。让等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父亲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腿。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往外看。
窗外,太阳挂在头顶,但没什么温度。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远处,油田的井架在日光里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井架顶上飘着一面小旗,红色的,被风吹得抖个不停。有个工人从井架上爬下来,橘红色的工装在灰色的天幕底下晃了一下,又钻进工棚里。工棚门口堆着几根钢管,锈迹斑斑。
我坐在长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长椅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裂纹里嵌着一点黑色的灰。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裂纹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路。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从冬天走到春天,从病房走到学校,从第三排靠里走到郑州。
走廊里那台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咔嗒,咔嗒,咔嗒。我数了数,数到第三圈的时候,父亲从窗前走回来,走到窗口去问。父亲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中午十二点多,盖章的人回来了。父亲把单子递过去。那个人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父亲,问:“孩子?”
“嗯。”父亲应了一声。
“高三?”那个人又问。
“嗯。”父亲又应了一声。
那个人没再问,拿起章,在单子上盖了一下。红印油洇开了一小圈。然后把单子递回来,说:“好了。回去注意休息,别太累。”
父亲接过单子,手指有点紧。父亲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红章,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父亲没说话,只是把单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复学证明。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班级、学号。小的红花。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
“拿到了。”我说。
父亲点了点头,说:“拿到了。”
“能上学了。”我又说。
父亲又点了点头,说:“能上学了。”
然后父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父亲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转回来,说:“走。回家。”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父亲推着车。车链子咔嗒咔嗒响,一声接一声。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风里头好像夹着一点春天的湿气。路面上的冰开始化了,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点泥水。
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摆着一箱北冰洋。橘黄色的瓶盖儿,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多看了一眼。父亲没停。我收回目光。
经过四中门口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李大爷正在传达室门口扫地,黄狗跟在李大爷脚边,尾巴扫来扫去。校门口那块“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的牌子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白底红字,被晒得发白。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那是高三文(1)班的教室。
晓晓现在应该在里面,坐在第三排靠里的位置,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有一道刻痕,是我用圆规不小心划的。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边角卷起来了。椅子靠背上挂着我的书包,书包里装着上学期没来得及带回家的英语单词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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