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结核防治所开具复学证明(2/2)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
“到学校门口停一下。”我说。
父亲没再问,车把往右拐了一下,停在了校门口。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风把牌子上的灰吹起来,落在我校服袖子上。
“李大爷。”我喊了一声。
“哎。回来了?”李大爷抬起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黄狗站起来,尾巴扫了扫地面。
“嗯。回来了。”我说。
“好好养病。”李大爷摆了摆手。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然后对父亲说,“走吧。”
父亲蹬起车,继续往前走。车链子咔嗒咔嗒响,一声接一声。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
我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那张复学证明。纸边被我攥出了几道褶。我低头看那张证明。上面的红章,在太阳底下,颜色深了一点。像一小团火。我把证明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那颗豆荚种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证明和豆子挨在一起。一个轻,一个重。
回到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我没说话,把复学证明放在桌上。母亲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母亲没说话,只是把蓝底白花布包往贴身的口袋里塞了塞。布包的边角磨出了毛,母亲的手指攥着布包边缘,攥得发白。母亲背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妈。”我叫住她。
母亲应道:“嗯。”
“复学日期填上了。3月1日。”我说。
母亲愣了一下,伸手把复学证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红章上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母亲轻声说:“会好的。”
母亲把饭菜热了热,端上桌。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
我又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见我咽下去了,才转身走开。母亲走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那根带子磨得起了毛。
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复学证明,看了一遍又一遍。父亲的手指在红章上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父亲把复学证明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的门没关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烟味儿和冬天的干涩气。
我听见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父亲压低声音说:“老张,是我。建国。孩子复查好了,痰转阴了。能上学了。……嗯,明天就回去。……行,谢谢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从门缝里挤进来。母亲在灯下算账,计算器按键声嘀嘀响。过了一会儿,母亲把一张药费单压在碗柜玻璃下。
我坐在书桌前,把复学证明从政治压缩纸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痰检阴性。病灶吸收。复学证明。3月1日。我把复学证明折好,放回压缩纸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墙前面。十张压缩纸整整齐齐贴在那儿。我抬头看了一会儿。语文两张,数学两张,英语两张,政治两张,历史两张。每一张纸上都有我的字,也有姜玉凤的批注、晓晓的补充。两个人的字交错着,像两股线拧成一根绳。
我又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枚铜鸟书签,放在掌心。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凉凉的。我把复学证明从压缩纸里抽出来,和铜鸟书签并排放在桌上。铜鸟展着翅膀,巢在脚下。复学证明上的红章,像一朵小小的红花。
我站在桌前,站了很久。窗外,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
明天,3月1日。我就能回教室了。第三排靠里。那个位置,还留着。
“钩子”复学证明拿到了。红章像一小朵花。回到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父亲把证明看了一遍又一遍。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2月28日星期日傍晚。复学证明放在桌上,父亲攥着那根没点的烟,母亲攥紧蓝底白花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