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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铜鸟归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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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3月1日星期一农历正月十四天气:晴,干冷清晨

院里藤萝架上的芽苞初绽着,零星豆荚壳在晨风里轻轻磕碰着。

昨天下午的事,像一颗钉子钉在我脑海里。

昨天下午,姜玉凤提前离校了。她被成功保送了清华大学自动化系,手续正在走流程,可以不用在一中待了,清华大学邀她提前去清华园预热。

八仙中的其他朋友们都去油田一中门口送别了,我没去,在家待着。

晓晓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说,玉凤姐和朋友们一一道别,说以后去北京了,到清华找她!她带我们逛清华园,还说无论她飞多远,根都在咱油田,我们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

昨天晚上,孙平老师打来了电话,说:“莫羽,恭喜你复学归来,你的座位还给你留着,第三排北边靠窗的老位置,晓晓旁边,黄金搭档可不能分开,要一起学来一起习,我可不是偏心眼儿啊!别多想,到最后的时刻了,可得给俺老孙好好长长脸!”我听了差点儿要哭死,太感动了。

孙平老师还说:“一模红榜出了,你明儿来学校了可以去看看,心里有个数,虽然你缺考,但没关系,后面还有二模、三模,先恢复身体,别太拼,最后的高考才是关键,把身体和心态在高考时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能去迎接最后的考验。”

我攥着话筒,手指有点儿紧,话筒上留下了一圈汗印。

深夜,晓晓打电话来说:“明天早上6点15分,我在老槐树底下等你,咱们一起去学校。”

“好!”我应了一声,“一定!”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铜鸟书签挂在窗前,风一吹,铜鸟撞在铜巢上,叮叮作响。

声音很细,就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三角铁。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亮线。

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还好,没发烧。

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有点儿痒,但不疼。

胸口还是有点儿闷,但比住院时轻多了。

我麻溜地起床,准备吃早饭、吃药。

母亲熬了小米粥,腾了馒头,拍了根黄瓜,炒了个花生米。

生病以后,食欲不太好,见什么都不太想吃,我胡乱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然后倒水,开始吃那见了就恶心的四联药,我闷了一口水,把药片送服下去,残留的苦味儿从嗓子眼儿一直漫到舌根。

“小羽,你吃太少了,赶紧再对付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语气不容商量。

“哦!”无奈,我又拿起筷子,夹了几筷子黄瓜和花生米,把碗里剩下的喝完。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见我又多吃了些,才满意地转身走开了。

书包昨晚我就收拾好了,十张压缩纸、英语单词卡、政治框架纸、英雄616和复学证明尽在里面。

痰检阴性。病灶吸收。复学证明。3月1日。江河油田四中。我又回来了。想到这些,我就欣喜不已。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有点儿干冷。

我把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戴上了双层口罩。一层是母亲昨晚找出来的棉布口罩,一层是医院发的医用口罩。两层叠在一起,虽然呼吸有点儿闷,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家离老槐树不远,就隔着两条巷子。我背着书包,走着过去。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空气里有煤渣味儿和早晨的干涩气,路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伸向灰白的天。

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刚好六点十五分。晓晓已经在了。

晓晓围了那条米白色围巾,鼻子冻得有点红。齐肩短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截白纸的边角。晓晓也戴了双层口罩。晓晓看见我,把围巾往下扒了扒,露出嘴巴。

“来了。”晓晓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来了。”我应道。

晓晓没说话,只是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热的。趁热喝。”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热气扑出来。豆浆的香味儿混着一点甜味儿,暖烘烘地往鼻子里钻。我喝了一口,烫,但舒服,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你几点到的?”我把保温杯递回去。

“六点。”晓晓把保温杯放回车筐,“快上来,我驮着你去学校看一模红榜。”

“好。”我应了一声。

昨晚孙平老师已经在电话里告诉我了,一模红榜贴出来了。我心里有数。

我跨上晓晓那辆红色小飞鸽的后座,双手扶住车座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但晓晓的后背挡在前面,把风挡掉了大半。

我坐在后面,看着晓晓齐肩的短发在风里轻轻晃,米白色围巾的穗子扫在我膝盖上。车链子咔嗒咔嗒响,一声接一声。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远处井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忽然觉得,这条路要是一直骑下去就好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晓晓把车停好。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蒲扇搁在膝盖上。黄狗趴在李大爷脚边,尾巴扫了扫地面。

“李大爷早。”我喊了一声。

“哎。来了?”李大爷抬起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好好干,身体第一。”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和晓晓一起往里走。

教务处门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密不透风。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踮着脚往里看。空气里有一股油墨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是红榜刚贴上去的那种味道。热烘烘的,黏在鼻子里。

王强正踮着脚往里挤,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强看见我和晓晓,扯着嗓子喊:“羽哥!你来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耳朵根也跟着烫。

“别喊。”我低声说。

王强缩了缩脖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红榜昨天贴的。你缺考,没排名。但孙平老师说了,给你留了位置。”

“什么位置?”我偏过头看王强。

“就是红榜最后。”王强挠了挠后脑勺,“孙平老师说,等你二模考完再往上填。”

我没说话,往红榜前面走。人群让开了一条缝。红榜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油印的。前面是理科班排名,密密麻麻。理(1)班的,理(2)班的,理(3)班的,然后是理(4)、理(5)复读班。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周博排第十五,张明排第十九。应届班只有三四个人挤进理科前二十。

文科班在后面。我找到自己的名字——陈莫羽,文(1)班。名字后面没有数字,只有一个“缺考”,用红笔圈着。红笔的墨迹在“缺考”两个字上洇开了一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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