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靠你肩上(1/2)
1999年3月2日星期二农历正月十五天气:晴,干冷上午
今天是元宵节。但高三没有元宵节。
早上五点半醒,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我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不烫。嗓子里的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痒,不疼。
藤萝芽苞在路灯底下晃,零星豆荚壳轻轻响。
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四种药一起吃。白色、黄色、橙色、粉色,一共十二粒。我盯着那些药片看了几秒,然后一把一把往嘴里送,灌了两口水。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
母亲熬了小米粥,又蒸了两个馒头。我扒了两口,放下筷子。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今天元宵节,我给你煮了汤圆。”
“元宵节还吃汤圆?”我抬起头。
“元宵节不吃汤圆吃啥?”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碗汤圆,黑芝麻馅的,白白胖胖地挤在碗里,“你小时候最爱吃黑芝麻的。”
我接过碗,吃了三个。汤圆是甜的,芝麻馅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藤萝芽苞在路灯底下晃,零星豆荚壳轻轻响。路过粮站的时候,门口还没排队,空气里有新米的香味儿,混着煤渣味儿。
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车筐里放着花布袋子。
“元宵节快乐。”晓晓把保温杯递过来。
“你也是。”我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豆浆的热气扑上来,暖烘烘的。
“汤圆吃了吗?”晓晓偏过头看我。
“吃了三个。黑芝麻的。”
“我也吃了。我妈包的。”晓晓把围巾往下扒了扒,“你药后犯困吗?”
“还行。”我说。
“你骗人。”晓晓看了我一眼,“孙平老师昨天在电话里跟你说,四联药有副作用。你昨天跟我提过。犯困、头晕、耳鸣。你今天要是撑不住,就趴一会儿。笔记我给你抄。”
我没说话,把保温杯递回去。
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响声。孙平老师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
我笔记记了两页。但第二页写到一半的时候,困劲儿上来了。
四联药的副作用,像一层湿棉花,从后脑勺慢慢裹上来。眼皮沉得厉害,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字有点飘。我使劲眨了眨眼,没用。又掐了一下虎口,也没用。
孙平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黑板上的字像被水洇湿了一样,笔画连成一片。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我睁开眼,晓晓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晓晓没说话,只是把政治压缩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闭眼三秒。然后继续。”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世界清楚了一点。
我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字写完了。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
第二节课是数学。罗杰老师讲一模卷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
“这道解析几何题,全班三十个人,只有三个人做对。复读生那边,做对的有十几个。”罗杰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你们差的不是脑子,是练得少。”
我强撑着记笔记。笔记记到一半,困劲儿又上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厉害,像一床厚棉被,从头顶盖下来。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墨点。
晓晓又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胳膊。这次晓晓没推压缩纸,只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手背凉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晓晓正往我的保温杯里倒热水。杯口冒着热气,往上飘,被头顶的吊扇切成丝丝缕缕。
“你昨晚几点睡的?”晓晓把杯盖拧好,推到我手边。
“十一点。”我如实答。
“太晚了。”晓晓的声音低下来,“你今天药后犯困,比平时厉害。中午回去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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