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午后的日光(1/2)
大殿之内,赵高尸身尚温,血腥味混杂着陈旧熏香,令人作呕。赢正那一剑干脆利落,未曾有半分迟疑。他拔剑时,血珠顺着剑脊滑落,在青金石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暗花。
胡亥瘫软在龙椅旁,双目翻白,涎水顺着嘴角淌下,已失了人形。几名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架起,拖往偏殿看管。
赢正踏出殿门,午后的日光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眶发酸。宫城广场上,黑压压的甲士肃立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建韵快步迎上,目光飞快扫过他全身,确认无新增伤口后,才低声道:“各处宫门均已控制,顽抗者格杀勿论,余者皆降。”
王贲与涉间联袂而来,两位老将甲胄染血,却步履生风。王贲抱拳:“都护,宫城已定,城内余孽正在清剿,百姓闭户,未有大乱。”
涉间抚须,神情复杂:“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活着踏进这咸阳宫,亲眼见这奸佞伏诛!”
赢正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广场尽头那巍峨的宫阙轮廓。这里是大秦的心脏,如今,这颗心脏已被他握在手中,却跳得微弱而紊乱。
“赵高虽死,毒瘤未清。”赢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胡亥不过是傀儡,真正的病灶,是赵高苦心经营多年的党羽,是这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他转身,看向被押解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原中书谒者令等人:“将赵高党羽悉数下狱,严加审讯。凡有劣迹、依附赵高构陷忠良者,依律严惩;其余被胁从者,甄别处置。此事,由涉间老将军主理,姚贾协办。”
涉间一怔,随即慨然领命:“诺!定不负都护所托,还枉死者公道!”
姚贾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叩首:“下官定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赢正此举,既是借涉间之刚正震慑宵小,亦是给姚贾这类投诚者一条出路,稳住动荡的官僚体系。
确立新君之事,迫在眉睫。
当夜,咸阳宫一间偏殿内灯火通明。赢正、建韵、王贲、涉间,以及几位连夜赶来的宗室长老齐聚一堂。气氛凝重,非为争权,而为存续。
“先帝诸子,多为稚龄。”一位须发皆白的宗正摇首叹息,“且赵高掌权期间,或杀或囚,幸存者寥寥,皆惊惧过度,难当大任。”
“都护所言子婴公子,”另一位长老沉吟,“乃扶苏公子同母弟,素有贤名,曾多次劝谏先帝宽刑薄赋,因触怒赵高而被贬至上郡监军。只是……”
“只是什么?”王贲挑眉。
“只是他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恐非乱世雄主。”
“大秦需要的,不是一个穷兵黩武的新君。”赢正沉声道,“连年征伐,民力枯竭。如今首要,是止戈养民,收拾人心。子婴仁厚,正是良选。至于胆魄——”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有我等辅佐,有法度匡正,他只需做一个明辨是非的守成之君即可。”
这番话定下了基调。众人再无异议。
三日后,一队精锐骑兵驰往上郡。又七日,车驾抵京。子婴甫一入城,便见街道清扫洁净,百姓虽面露惶恐,却未闻哭嚎,军士秋毫无犯。他掀开车帘,望着秩序井然的咸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复杂。
宫门前,赢正率文武相迎。子婴下车,一身素服,面容清癯,目光清澈中带着警惕。他看向赢正,这个名震天下的“逆臣”,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沧桑,眉宇间的沉郁与锐气交织,不似跋扈武夫。
“公子一路辛劳。”赢正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子婴默然片刻,抬手虚扶:“都护为国除奸,劳苦功高。只是不知,这咸阳宫,是迎来新主,还是又一位权臣?”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骤冷。王贲握紧了剑柄,涉间皱起眉头。
赢正却神色不变,坦然直视子婴:“咸阳宫是大秦的宫阙,非赢某私产。今日迎公子,是为承继宗庙,非为换人来坐那把椅子。赢正之心,天地可鉴,若存私念,天诛地灭。”
他语气平实,无慷慨激昂,却字字千钧。子婴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既如此,婴,愿担此重任。”
登基大典从简。子婴即秦王位,废“皇帝”号,暂复“秦王”,以示拨乱反正,重归本源。他下诏大赦天下,唯赵高党羽不赦;减免关中税赋,安抚流民;并追封扶苏为昭明太子,为蒙恬、冯去疾等平反昭雪。
赢正被封为大将军,总摄军政,实则权同丞相。但他第一时间上交了部分兵符,请设枢密院,由王贲、涉间及几位资历老将共议军机,自领其一。
“权柄需有制衡,方不致腐化。”他对建韵如是说。
建韵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轻声道:“你在防着自己?”
赢正沉默半晌,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我只是怕,习惯了生杀予夺,会忘了初衷。”
新政推行,并非一帆风顺。
赵高虽死,其残余势力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中各地,时有谣言流传:赢正挟天子以令诸侯,子婴不过傀儡,大秦将改姓赢。甚至有旧贵族暗中串联,密谋“清君侧”——清除赢正这个最大的“权臣”。
章邯败退后,收拢残部数万,盘踞在陇西一带,既不降,也不战,静观其变。而关东六国旧贵族见秦室内乱,纷纷蠢蠢欲动。楚地项梁、项羽叔侄势力大涨,齐、赵、魏等地也相继出现割据苗头。
这一日,赢正正在署衙处理军报,建韵拿着一份密函匆匆而入,面色凝重:“阿正,你看。”
密函来自潜伏在楚地的细作。项梁已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王,自号武信君,正联络各方,密谋西进。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函中提到一人——范增。
“范增?”赢正蹙眉。
“此人年逾七十,却深通韬略,被项羽尊为亚父。细作探得,他献计项梁,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主张暂不与都护硬碰,而是先吞并周边弱小,壮大实力,待都护与关中旧贵斗得两败俱伤,再一举入关。”
“好一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赢正冷笑,指尖敲击桌面,“关中这边呢?”
“有几家旧族,近来与章邯使者往来密切。”
赢正眼中寒光一闪:“跳梁小丑,不足为虑。但若内外勾结,确是麻烦。章邯那边,派人再去招降,许以高位,若再不降,便只能打了。”
他起身踱步:“至于关东,眼下无力东顾,只能严守关隘,加固武关、函谷关防务。另,派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前往齐、赵,游说其与楚牵制,使其不能全力西进。”
“我去吧。”建韵忽然道。
赢正猛地转头:“不行!关东如今龙蛇混杂,太危险!”
“正因如此,才需可信之人。”建韵目光坚定,“我通晓百家之言,熟知列国形势,又是女子,不易惹眼。且……”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狡黠,“我不仅是你的副手,更是‘公主将军’,有些场面,我出面比你更方便。”
赢正张口欲驳,却在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彩时,咽回了话语。他深知她的才华与韧性,将她禁锢于深宫才是浪费。良久,他艰涩道:“多带人手,万事小心。若有不对,即刻撤回,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建韵心中一暖,柔声道:“放心,我还要回来,看你重建一个大平天下。”
次日,建韵便带着精心挑选的使团悄然离京。赢正立于城楼,目送车队消失在尘土中,心中空落,唯有用繁重的政务填满思绪。
针对关中旧贵的清洗,比预想更血腥。
涉间与姚贾联手,雷厉风行。赵高党羽被连根拔起,牵连者众。一时间,咸阳狱满为患,菜市口血气冲天。
赢正对此保持沉默,只严令不得滥杀无辜,证据确凿方可定罪。但乱世用重典,难免波及无辜。一日,一位昔日与赢正有过数面之缘的宗室公子被牵扯入案,其家族求到赢正面前。
“大将军!我家子弟年少无知,仅是酒后抱怨了几句,绝非参与谋逆啊!”
赢正看着跪地哭求的老者,那是他少时曾受其关照的长辈。他闭了闭眼,硬起心肠:“法不容情。若因私废公,何以服众?查明若果真无大恶,可免死罪,但流放之罚难逃。”
老者踉跄而去。赢正独坐良久,直到烛火噼啪作响。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深知,仁慈若无边,便是对更多人的残忍。这权柄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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