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梅花烙印(2/2)
这一声,不啻惊雷。
张易之的手像被火烫了一般,“嗖”地缩了回来,整个人退出三步开外。他的脚在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身体向后仰了一仰才站稳。脸上的狎昵之色瞬间敛尽,换了一副端方模样。他的手指在袍袖上捋了一下,把那些被揉皱的布料抹平,然后垂在身侧,十指并拢,站得规规矩矩。张昌宗也赶紧站直了身体,把集翠裘的领口正了正,脸上那层残留的红晕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太平公主李令月。
这个名字,比武则天的名号更能让张氏兄弟脊背发凉。
说来荒唐:他们兄弟俩如今在朝中横行无忌,可追根溯源,不过是太平公主玩剩下的。
太平公主这时候,在朝中的权力已经稳固,她不仅是唐高宗与武则天的幺女,容貌性情,活脱脱一个小武则天。她十六岁那年,下嫁高宗嫡亲外甥薛绍。婚礼在万年县馆举行,十里红妆,轰动长安。照明的火把从万年县馆一直排到长安城的东门,火把的光把沿途的槐树叶子都烤焦了,那些叶子卷曲着,在夜风中簌簌地落了一地。车队经过的街道上,撒满了铜钱和绢帛,长安城的百姓挤在路边争抢,有人被挤掉了鞋,有人被踩破了衣服,但没有人抱怨,因为那是太平公主的婚礼。
起初几年,夫妻恩爱,太平公主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并无半点风流韵事。她和薛绍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过得安稳而平静。她会亲手给薛绍煮茶,会在院子里种牡丹,会在春天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去曲江池边踏青。那时候的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妻子和母亲,身上没有权力的味道,也没有野心的影子。
变故出在垂拱四年。薛绍的兄长薛顗卷入宗室李冲谋反一案,薛氏一门尽数下狱。当时太平公主的儿子才刚满月,她抱着襁褓冲进宫,跪在母亲面前,哭求她把丈夫还给自己。她跪在万象神宫的金砖地上,额头顶着地面,眼泪把面前的金砖洇湿了一大片。她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在抖,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她怀里也跟着抖,发出细弱的、猫叫般的哭声。
武则天看着哭成泪人的女儿,只淡淡说了一句:“奈何你生在帝王家。”
薛绍最终没能活着走出牢狱。杖一百,饿毙其中。行刑的人把薛绍按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打,打到皮开肉绽,打到骨头断了,打到他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把他扔在牢房里,不给水,不给饭,让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去。太平公主后来听人说,薛绍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肋骨断了三根,手指头被夹棍夹碎了两根,整张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她把那些话听进去了,记在心里,然后从此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武则天为了安抚女儿,破例将太平公主的食封加到一千二百户,打破了公主食封不过三百五十户的旧例。可封户再多,也换不回一个活人。太平公主整日以泪洗面,见了母亲便絮絮叨叨,活像个怨妇。她坐在宫里的廊下,手里攥着薛绍的一件旧袍子,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袍面上的针脚,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薛绍的名字。
武则天烦了。她不喜欢看到女儿这副模样。她喜欢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替她杀人的刀。于是她下旨:改嫁。
夫婿是武攸暨。为了成全这桩婚事,武则天先赐死了武攸暨的原配。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史书上只留下一行极短的记载:武攸暨妻某氏,为则天所杀。武攸暨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对太平公主百依百顺,半个不字也不敢说。死了丈夫的女儿,配一个死了妻子的丈夫。在武则天看来,这很好,把武家和李家联姻在一起,就名正言顺了。
太平公主生下儿女之后,渐渐尝到了权势的滋味。她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豢养男宠,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插手朝政,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权力来填补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她玩得尽兴了,遇到“合用”的,还会当作贡品,进献给母亲。张昌宗,便是她献上去的“贡品”之一。
所以在太平公主眼里,张氏兄弟连人都算不上,至多是两条拴在武则天裙带上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