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激化(1/2)
殿内,炉烟袅袅,紫烟缓缓盘旋升腾。
武曌端坐御座,鬓边霜发隐约,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分列而立的诸位宰相。
今日召宰辅对仗议事,人事任免乃是重中之重。
雍州乃是京畿根本,雍州长史一职,
掌神都周遭民政、刑狱、户籍,事务繁剧,乃是天下要害之位。
此职扼守帝都门户,手握畿内万民、狱讼与地方武装调度之权,
向来不可令一人长久居守。
帝王用人之道,最忌重臣久居要地。
若是一人在这等权位上坐得久了,
长年就地施恩,地方官吏、乡绅豪强尽数仰其鼻息,
日久便会私下联结,滋生朋党。
上下勾连,声息相通,畿内人心渐渐只知长史,不知朝廷。
一旦权势盘根错节,根基牢不可破,
若生异心,神都腹心之地便会动摇,祸起肘腋,防不胜防。
是以历代惯例,京畿重职,必按时迁转,拆其势力,断其私交,防微杜渐。
薛季昶干练强干,久镇雍州,根基深厚。
武曌心中暗自权衡,
薛季昶才干固然可用,但久掌畿辅,这份扎根在帝都脚下的势力,终究是隐患。
纵然其人当下并无反心,可权势养人,
周遭依附者日多,难保他日不被裹挟,生出非分之想。
武曌此番想要迁调薛季昶,表面上是循官吏轮换的旧例,实则是借着迁转之名,拔去京畿这股已经扎深的力量。
空出雍州长史这个要害位置,她便可安插自己信得过的人。
此前张易之和张昌宗曾数次在御前闲谈,举荐自家弟弟张昌期,
言语温雅、分寸得当,
在女皇面前从容夸赞昌期,
说其年少敏学、通晓律令,
在岐州任上勤恳恭谨、恪守法度,
只是任职地偏小,不足以展其抱负,
乃是怀才未遇、屈居下僚。
彼时武曌只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却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雍州长史,京畿首职,权重事繁,寻常新进臣子绝无资格触碰。
如此,她便破格一试。
若张昌期果真如张昌宗所言,
有才可用、能治繁剧、镇得住京畿重地,
那便顺势提拔,让张氏手握实职、扎根朝堂,
日后可自保、可护族,也算她暮年对张氏的成全;
若张昌期名不副实、才干平庸、不堪重任,那也无妨。
不过是一次寻常人事任免,用之无妨,败之可撤。
届时顺势将其调任闲职、褪去实权,
也能敲打张氏一族,令他们知晓恩宠有限、权位需才,断了他们滋生妄念的根基。
恩宠是她给的机会,能力是张氏自己的底气。
能用,则荣宠加身;无用,则无功退位。
进退分寸,尽在她一人掌控之中。
这便是武曌今日当庭询问众相、执意要提拔张昌期的真正深意——
既为宠臣铺路,亦以朝堂试才。
只是此事不可强推。
若是径自下诏提拔,朝中必然非议四起,落一个私宠干政的口实。
所以她要当着一众宰相的面,当众发问,试探群臣风向。
武曌声音沉稳,缓缓开口,目光落向阶下众相:
“诸位卿家,雍州长史一职,干系京畿安定。
依诸位之见,谁能够胜任雍州长史一职?”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
众相彼此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之后,有人正要开口举荐,宰相魏元忠率先上前一步,神色凛然,声音洪亮,毫无半分迟疑:
“回禀陛下,如今朝堂众臣,没有人能替代薛季昶。
薛季昶强干有谋,熟稔京畿民政,雍州离不得此人。”
武曌神色不动,淡淡接续:
“薛季昶在京畿任职已久,朕打算另授他别的官职。
众卿以为,张昌期此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变。
其余几位宰相心中了然,明白女皇有意提拔张氏的弟弟。
如今二张圣宠正浓,百官尚且争相趋附,
宰辅们不愿当面忤逆圣意,更不愿得罪张氏兄弟。
于是纷纷躬身,齐声应答:
“陛下选得恰当!
张昌期年少有才,定能治理好雍州!”
满殿附和之声此起彼伏。
唯独魏元忠昂首而立,没有半分退让,高声直言:
“陛下,张昌期不能担此重任!”
一语落下,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其余宰相皆侧目看向魏元忠,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武曌眉峰微蹙,看向魏元忠,语气平静:
“魏卿何出此言?你且说说缘由。”
魏元忠拱手,侃侃而谈,字字铿锵,毫不避讳:
“张昌期年纪尚轻,不熟政务。
先前他在岐州担任刺史之时,不恤百姓,治理无方,
当地百姓大量逃亡,户口几乎流失殆尽。
雍州是帝都所在,万国来朝,政务繁重繁杂,关乎神都安稳。
这般要紧的位置,怎可托付于不善理政之人?
论才干、论经验,远不如薛季昶干练熟悉地方事务。
臣以为万万不可。”
一番话,坦荡刚直,句句直指张昌期的劣迹,丝毫不顾及张氏颜面。
御座之上,武曌心中翻涌着重重矛盾。
她抬眼看向阶下立得笔直的魏元忠,一时难以断决。
她心底不由生出一丝疑虑:
魏元忠这般竭力阻拦,
究竟是纯粹为公,据实陈述利弊,
还是心底本就带着对张氏兄弟根深蒂固的偏见,
借机打压张氏?
这些年来,魏元忠素来憎恶近幸干权,屡次在御前直言,斥责小人侍于君侧。
今日一见她打算擢拔张昌期,便不惜当众顶撞,
难保没有挟一己好恶、刻意折辱张氏的心思。
可转念细想,魏元忠所言,又绝非虚言。
张昌期在岐州任上户口流亡,乃是有据可查的实情。
雍州掌畿内民政刑狱,牵系神都安危,
事务千头万绪,绝非年少浮躁之人能够担起。
倘若强行把张昌期放在这个要害位置,
一旦治理崩坏,京畿生乱,朝野非议便会蜂拥而至,反倒不妙。
武曌沉默良久,殿内静得只余下炉香缓缓升腾。
她清楚,今日不宜强推此事,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魏卿所言,亦有道理。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细细思量。”
朝议就此转向别的议题。
待到朝会结束,百官依次退离大殿。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沉默,
方才殿上魏元忠当众驳斥、直言昌期无能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头翻涌。
二人行出宫门,登上马车,车厢之内,方才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
车帘垂下,隔绝外面人耳目。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缓缓驶往张氏府邸。
张易之脸色阴沉,双拳紧握,胸口起伏,一股怒火难压。
他猛地一拳轻砸在车厢木壁上,声音低沉,满是戾气:
“好一个魏元忠!今日大殿之上,当众折辱我张氏!
满朝宰相全都体察陛下心意,唯独他,公然顶撞陛下,当众贬低昌期!
这哪里是评判官吏才干,分明就是冲着你我兄弟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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