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胜者筹码 1（1/2）
早上八点，周转站的会客请求已经排到了晚上。
林雅婷没有急着接通第一个，而是先叫进了等在外面的女人。
女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黑发低束，穿一件素色外套，左眼角嵌着细窄的机械接口。她叫闻素，原来替赤狐打理后方几条商路，平时接触最多的是货主、运输商和各处补给站的经办人。该收多少庇护费，哪家公司欠款，哪一船货引起了纠纷，往往都要经过她的手。
她不是舰队指挥官，也没有参加昨天的中央战斗。战后突然增加的归附请求和航线生意，却正好是她熟悉的事。林雅婷昨夜把她从后方业务联络处调来，准备让她接手一部分新业务。
“先替我筛一遍。”林雅婷将名单发给她，“只凭嘴上答应的，别急着排到团长面前。拿不准的留下来，我跟你一起核。”
闻素说了声好，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将几个熟悉的名字放大，逐一翻看附带的资料。
这份工作她并不陌生，陌生的是现在能决定的范围。以前她发现问题，还得层层送上去等人处理；这一次，林雅婷把初步筛选的权限直接给了她。
她把六个重复请求合并取消，又把两个标成必须核实。等林雅婷处理完另一条通讯时，筛选后的名单已经投在了桌面上。
“这个人昨晚还说自己只是替黑瞳运过两次货。”闻素指着一个名字，“今天早上，他变成了三个补给点的主人。”
林雅婷问：“假的？”
“补给点是真的，主人未必是他。他想拿我们的旗把位置坐实，然后再跟真正管仓库的人谈。”
闻素说得客气，连那个试图空手套取好处的人也得到了一个称呼。她将那份请求拖到待查栏，露出
这一次，林雅婷看了好一会儿。
几个原本拖延续约的运输商几乎同时付清了款项。两条先前向黑瞳交费的支线主动提出改换庇护方，其中一家公司甚至把第一期费用提前汇了过来，要求赤狐尽快派船确认航路。
光是已经完成结算、能够动用的这一部分，就足够付掉眼前所有舰船的维修费用。
闻素把另一页推过来。
“很多观望这场星战胜负的人，现在都在乖乖交钱，不过这些还有没收的。对方只答应，没付钱。不能混在一起报。”
她左眼外侧的接口微微亮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随之重新排列。她没有把所有相识的人都排在前面，几份多年熟客的请求，反而被单独留下了标记。
邵枫进门时，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哪些需要派船？”
闻素立刻调出航图。
过去很少有机会直接向邵枫汇报的闻素，将身子站直了一点。她提前准备的几句开场话一句也没用上。
“三处。不过其中一处，我建议再等等。”
“理由。”
“那边还有黑瞳的武装船。来投靠的人只管装卸，控制不了炮口。我们现在过去，等于替他夺站。”
邵枫看了看位置。
“先确认另两处。能独立执行任务的船交给郑飞核定，不能把等待检修的船也算进去。新接航线的第一笔钱，先留够实际护航的费用。”
闻素点头，手指却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公司名字上。
“这一家可以直接续。他们跟我合作很久。”
“上一期欠款呢？”林雅婷问。
“会补。”
“什么时候？”
闻素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再确认。”
邵枫没有追着批评她，只把那一项暂时移了出去。
“你熟悉这些人，继续由你接洽。新增航线单独做一份记录，交给雅婷。以后别人要查，不用再从你的私人通讯里一条条找。”
这句话既给了她位置，也划清了位置之外的边界。
闻素听懂了。
“好。我会把旧记录一起补上。”
等她离开，林雅婷才问：“现在就让她接新线？”
“有人已经开始替我们答应事情了。再不派自己的人，他们就会替我们把钱也分好。”
邵枫将到账记录看完，又打开人员清单。
两个界面并排悬着，一边不断增加，一边有些名字已经永远不会再亮。
“阵亡人员原来的分配，按已经确认的记录结算。有指定收款人的发过去，没有的先保留。治疗、维修不要等新线谈完。”
林雅婷把指令发了出去。
邵枫没有再看那几笔可观的数字。
她从来没有在一夜之间得到过这么多东西。也没有在哪一个清晨，发现自己手下空出了这么多位置。
。。。。。。
夜之魔影的右侧发射器被拆下来之后，左前才知道那东西究竟坏到了什么程度。
外壳移向运输架，另一台沿着空出来的位置缓慢爬行，检查船体内部的固定点。
左前隔着检修区的观察窗看了一会儿。
“能不能先装新的，剩下的路上修？”
康盈还没回答，旁边的中年男人便抬起了平板。
“这位是杜衡，今天接手检修安排的船坞主管。”康盈先向左前介绍，“你的放行确认也得经过他。”
杜衡原本负责赤狐另一处后方补给站的船坞。受损舰船一批批回到周转站，原有维修人员忙不过来，林雅婷便把他连同一小队技术人员调了过来。他们清晨搭补给船抵达，连休息区都没去，先接下了拖船、结构检修和交付排序的工作。
他四十五岁上下，宽脸，头发剪得很短，右侧下颌用的是旧式机械结构。懂结构修复，也熟悉船坞里哪些工序能一起做、哪些绝不能省。至于主炮设计和舰队火控，那不是他的本事，也没人指望他接过韩越所有的工作。
左前听完，又看向他手里的平板。
“所以我刚才那个办法，能行吗？”
“可以。你先把固定座变直。”
“我就是问问。”
“我也是回答。”
杜衡右侧的机械下颌轻轻响了一声。他外套肘部磨得发亮，袖口沾着擦不净的密封材料。刚接手任务，他就把三个准备同时开工的维修项目重新排了顺序，惹得两名舰长很不高兴。眼前再多一个催着出航的人，他也没有打算改口。
左前瞥了眼平板上的费用。
“乔老板看过了？”
“看过。已经付了。”
“这么快？”
杜衡终于抬头看他。
“钱快，零件没那么快。你的船还得做一次载荷检查。明天上午之前别催我放行。”
康盈接过传来的检修模型，将新增喷射装置所在的位置逐一放大。
“这里也要查。战斗时受力跟原来的设计不一样。”
杜衡看了她一眼，把刚才随手略过的几项重新打开。
“谁改的？”
“我们。”
“胆子不小。”
左前笑了：“有用吧？”
“有用跟还剩几次命可以用，是两回事。”
杜衡将检查范围扩大。沈充站在旁边，没有插话。他看着被拆掉的零件，终于不再觉得只要护盾数值恢复之后，夜之魔影就仿佛已经从那场战争里走出来了。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通往医疗区的门外，手里攥着终端，正对接待人员反复出示舰员信息。
“我跟他一条船。你们让舰长进去，为什么不让我看？”
“现在还在检查。”
“昨晚就检查。早上换了个人，还是检查。”
杜衡皱起眉，走过去问了两句。年轻人认得他，火气收敛了些，却没有离开。
今天早上送来的第四个人，是他们船上的武器操作员。
“他不是受伤。”年轻人对杜衡说，“我们那条船根本没漏气。昨天撤回来时，他还跟我说让他睡一会儿。今天我叫他，他问我主炮为什么没充好。”
“医生怎么说？”
“我没见着医生。”
年轻人说到这里，眼眶红了起来，声音却更硬。
“我们上船的时候是三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让我别乱问。我总得知道怎么回事。”
沈充与康盈对视了一眼。
之前他们听到的消息，出问题的都是舰长。现在，一个没有决定整艘船去留权力的人，也开始重复同样的战斗指令。
杜衡没有给出解释。他直接联系林雅婷，把终端递给年轻人，让他自己说。
林雅婷听完，同意安排他在检查结束后见人，先由医疗人员说明目前能确认的情况。
年轻人握住终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来闹的。”
“知道。”林雅婷回答。
这时，郑飞从连接通道走了过来。
阿狗落后他半步。经过狭窄门口时，他先看了看里面，再把身体移到不会挡住郑飞的位置上。左前认出了他，下意识把原本搭在腰侧的手放开。
郑飞扫过几人。
“都在这里，船不要了？”
“正修着。”左前指向观察窗，“你来得正好，我们还缺几个零件。”
“找修船的跟你说。阿狗，去把金牛号拖回来的船交接完。”
“是，主人。”
阿狗转身离开，步子没有一点犹豫。
郑飞走到医疗区门前，先向那个年轻人核了姓名。他听见对方描述同伴的异常时，脸上没有出现惊讶，只在问最后一次正常交谈的时间时，问了两遍。
沈充记住了这一点。
“你知道原因？”他问。
郑飞看过来。
“我要是随口说一个，你敢信吗？”
“所以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郑飞把终端收起，回答：“现在先让他见医生。”
他走进门内，没有再给沈充追问的机会。
左前压低声音：“他今天脾气比昨天还差。”
“昨天他至少知道炮该往哪里打。”康盈说。
杜衡听见了，却没接话。他把年轻人留在候诊区，给他调出探视安排，转身继续处理维修任务。
那台平板又响了一次。有人催促银狐优先恢复武器。
杜衡回复得很慢，一字一句确认完才发送。
先过检。
。。。。。。
乔万里早饭没吃完，一个瘦高的男人已经拿着人员名册在他对面站了十几分钟。
男人叫贺铮，是乔万里还在赏金猎人街接任务时就跟着他的旧部。早年队伍出任务，他多半负责押运、撤离接应和最后的交接。谁上哪条船，谁迟迟没回讯，约好的接应位置临时改了没有，这些不起眼却容易出错的事，常由他逐一盯住。
贺铮算不上乔万里手下最能打的人，也没有佐藤润那样的威望。可做过几次生死攸关的接应之后，不少老队员遇到麻烦，都会先找他商量。
这次舰队伤亡核定，他仍然在做同样的事。听说乔万里准备加入赤狐，什么也答不上来。
因此天刚亮，他就把名册核完，带着几个旧部的问题找了过来。
“坐。”乔万里说。
贺铮坐下，把右耳的接收器音量调低。那只机械耳的外壳与另一边颜色不太一样，衬衣领子倒是理得整整齐齐。
“我问的不是奖金。”他说。
“你已经说三遍了。说第四遍之前，先吃点东西。”
乔万里把一份没动过的早餐推过去。贺铮没有接，仲达便将一份人员编组投在了两人之间。
“他提出的问题有必要处理。”仲达说，“新接收的舰船与原有人员如何编组，直接影响执行效率。”
“我说的是兄弟们以后跟谁。”贺铮纠正。
仲达看着他：“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贺铮不再跟仲达争，转向乔万里。
“昨天大家愿意把船开进去，是信你。现在说加入赤狐，往后别人一句话，我们就得去？我总得回去给个准话。”
乔万里放下杯子。
昨天战斗结束后，贺铮首先核的不是自己那条船的损坏，而是几个旧同伴的回讯。乔万里知道他熬了大半夜，也知道他不肯坐下，并不只是为了显得郑重。
他担心的是真事。担心自己往后排不上位置，也是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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