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胜负之外(2/2)
他只把刀拔出半截,刀尖朝前,没有给自己留下挥斩的距离。
片桐丈看见了,膝盖立刻顶向他的手肘。
沈充松开磁吸靴。
那一顶把两个人一同推离扶轨。片桐丈原本想借椅架压住对手,忽然失去固定,肩背先撞上门侧的护边。
沈充借机械左手锁住的腕部将身体拉近。
“家康”的刀尖顶进了片桐丈腰腹护甲下的缝隙。
对方猛地弓起身体。
沈充的右臂几乎握不住刀,只能让肘部抵住自己胸前,以整个身体向前压。片桐丈还在挣扎,木泰华已经从侧面扣住他的肩背,将他另一只手死死压向舱壁。
短刀从机械指缝里滑落。
沈充直到确认对方不再动作,才收回刀,向后退开。
他的面罩里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秋刃已切断座椅独立模块的供能,又拔开了外侧连接。椅背上的指示条熄灭,固定扣却还锁着。
“别拉人,先解固定。”她说。
沈充应了一声,左手托住柴新觉的肩背,右手以刀尖割开两条无法立即解除的束带。木泰华从旁边接住老人,将他移上墙边收拢的一副医疗转运架。
柴新觉的手碰到了沈充的手腕。
很轻。
“你叫什么?”
这是沈充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声音发干,却没有失去条理。
“沈充。”
“哪两个字?”
“沈水的沈,充实的充。”
老人点了一下头。
“记住了。”
后方突然传来枪声。
文达在频道里说:“门破了。两个人先出来,后面还有。”
秋刃把片桐丈的终端连同座椅模块里能取下的记录单元一起收走。她没有时间在这里逐项分辨,关押、处置与设备记录都可能有用。
“走内侧医务通道。”
“那边能到轴尾。”柴新觉忽然说。
秋刃看向他。
“他们带我过去检查过。”老人喘了口气,“出了第二道门,右边是转运间。平时接医疗舱用的。”
秋刃把这句话与已有的接应图比对,才点头。
“文伯,撤过来。木泰华断后。”
沈充将刀归鞘,用左手拉着转运架前进。柴新觉被固定在架上,经过门口时仍努力偏头,望了一眼那张椅子。
他没有说话。
文达拖着伤腿挪过来,左脚每扣住一次扶轨,额角就渗出一层汗。木泰华接替他的射位,朝追兵所在的转角连续开火,直到秋刃在另一端关闭医务通道的第一道隔断。
门后马上响起撞击。
她没有停下,将四人和转运架一起带过第二道门,再拆开内侧的传动护盖,拔除供检修时使用的联接销。
这挡不了对方太久,却足以迫使他们重新动工具。
文达看了眼剩余弹药,换上最后一个完整弹匣。
“别在走廊里聊。”他说,“先找个能把背靠住的地方。”
转运间的内侧门就在前面。
里面没有人。墙上有固定病床、清洁柜和一套旧式检查设备,外侧另有独立气闸,连着轴尾备用维修口。
秋刃确认过两侧门的状态,才让沈充把转运架推到床边。
这里仍在白礁不随居住环旋转的轴部。转运架要固定,急救袋要扣紧,打开的器材不能随手往旁边一放。
沈充把柴新觉固定好,先检查他的呼吸和意识,又替他接上床边还能使用的监测。
老人很虚弱,心率偏快,却能清楚回答问题。身上暂时看不见新添的外伤。
“把手给我。”沈充说。
柴新觉看了一眼他渗血的右臂。
“你的手也该管一管。”
“等会儿。”
“你若在这里昏过去,我可抬不动你。”
文达忍着痛挪到门旁,听见这句,低低笑了一声。
“他说得对。你先坐稳,别等出了事还得分个人按住你。”
沈充这才扣住床侧固定带,给右臂重新压紧敷料。
秋刃与木泰华轮流检查入口。两个隔断之外仍有断续响动,文达将枪搭在门侧的固定支架上,自己留在能照看入口、又能处理伤腿的位置。
他们终于获得了一小段不必立刻开枪的时间。
秋刃接通秦江雨。
“人接到了,活着。我们在轴尾内侧转运间。”
频道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随后,秦江雨说:“守住。我还得处理后面那艘船,暂时不能贴到接口上。”
“我们有两道隔断。”
“别把它们当永久的。”
“你也别把船当新的。”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笑。
秋刃把通话转成短讯待收,回到柴新觉面前。
老人已经看见她终端上的标记,也听见了刚才那几句对话。
“你们不像内藤的人。”他说。
“当然不像。”沈充低头打好固定结,“我们刚杀了他的看守。”
“有时候,换一批看守,也得先杀旧的。”
沈充的手停了一下。
柴新觉望着秋刃。
“所以,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把我带到哪里。”
秋刃没有回避。
“先离开白礁,找地方给你治疗。之后,我们希望借你的身份和证词,追查当年的事,争取恢复你在银域的权利。”
“希望?”
“你在外面已经被宣布死亡,财产处置也过去很多年。我们不能向你保证,下船以后走进办公室,别人就会把椅子还给你。”
柴新觉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们图什么?”
“合作。我们需要银域的影响力,也需要能与它谈合作的人。若能替你拿回东西,我们要得到相应的回报。”
“替谁做事?”
“这件事牵涉火星,也牵涉华唐。现在一句两句说不完。你得先活着出去,我们才有谈后续的机会。”
老人缓缓点头。
“好。至少你没有说,是因为敬仰我才来的。”
沈充把一小袋饮水递到他嘴边,控制着让他润了润嘴唇。
“你要是想问我们带了多少钱,可以等上船再问。”
柴新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片刻后,他竟然笑了一下。
“不是问钱。我得先弄清楚,自己是不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里。”
沈充看向旁边已经拆掉的束带。
“现在这条是防你飘走的。出了站,你想解开,我替你解。”
柴新觉没有再笑。
他慢慢抬起手,在那条固定带上摸了一下。
“你们查到西蒙了?”他问。
秋刃点头。
“有当事人的供述,还有一部分能与行程对上的材料。”
“谁的供述?”
“乔万里。”
柴新觉的手停在了固定带上。
屋里静了片刻。
“他还活着。”
这句话没有疑问的语气。
秋刃说:“活着。他承认,西蒙最初让他杀你。他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改成了绑架。”
柴新觉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那个维修公司的负责人。”
“你认得他?”沈充问。
“后来才知道名字。那天他跟我说,设备可以修,死去的工人却回不来了。他知道什么话能让我听下去。”
老人看着秋刃。
“现在,你们跟他合作?”
“是。”
秋刃没有多加一个解释来替乔万里开脱。
“我们需要他的证据,也需要他的力量打到这里。邵枫的赤狐海盗团赢了与内藤的星战,乔万里参加了那场仗。现在邵枫在外面与内藤决斗,我们才有机会进站。”
柴新觉听完,慢慢呼出一口气。
“倒真是做生意的人。”
沈充不由看了他一眼。
老人脸上没有笑。
“他当年把我交出去,换了一次好处。现在我不在他手里了,他又能告诉别人我关在哪里,再换一次好处。”
“这笔账不会因为他帮过我们就消失。”秋刃说。
“先记着吧。”柴新觉回答,“我还没出去,现在就要求你们跟他翻脸,只会让你们觉得,把我留在这里更省事。”
“我们没有这么想。”沈充说。
“我知道。你刚才要是这么想,就不会把刀拔得那么吃力。”
柴新觉看了一眼他的右臂,重新把目光转向秋刃。
“乔万里告诉你们西蒙买凶,却未必知道,西蒙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动手。”
秋刃将终端固定在床沿。
“你愿意说,我们就听。我把内容录下来,免得之后有遗漏。”
老人看了眼亮起的记录标识。
“录吧。活着录,比别人替我写悼词好。”
他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很长的一段往事里寻找开头。
最后,他问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
“你们见过飞翔科技最早的拖曳无人机吗?”
沈充摇头。
文达在门边说:“旧型号见过。货场用的,转弯慢,坏了倒容易修。”
柴新觉偏过脸。
“比那个还早。外壳像一只压扁的箱子,牵引臂收不齐,检验的时候,侧面总会多露出一截。”
“听起来不像能卖出去的东西。”沈充说。
“确实没卖出去。”
老人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星月一一三〇年,我和西蒙去见一家快撑不住的研究公司。人不多,手里有几项无人机技术,欠下的费用却够他们几年不领薪水。”
那时候还没有后来那些覆盖星界的广告。
更没有“银域”这个名字。
柴新觉记得,他们走进那间小型试验舱时,舱里的气温低得不太正常。对方为了省能源,只给有人使用的几片区域供热。西蒙脱下手套,在门边搓了一会儿手,第一句话却没有问欠债多少。
他问那些人,最满意的样机是哪一台。
负责人把那只压扁的金属箱子牵出来,连着说了许多优点。拖曳稳定,维修方便,机械臂不用整套报废,哪一节坏了就换哪一节。
柴新觉听到最后,只问了一句:“做过满负荷试验没有?”
对方沉默了。
西蒙当时站在旁边,给他使了个眼色。既然准备压价,这样的问题完全可以留到谈条件时再问。
柴新觉没理会。
“你们不做,我买回去也得做。”他说,“现在做,出了毛病,至少原来设计它的人都在。”
后来他们真的做了。
试验进行到一半,一节牵引臂卡死,整台样机把固定货架带歪,撞坏了一片监测板。原本还想维持体面的负责人站在一旁,连解释都说不完整。
柴新觉却蹲在维修口旁,让工程师再把记录放一遍。
卡住的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结构。不是动力不足,也不是设计根本不能用,只是在负荷变化时,两套原本分别采购的部件没有配好。
西蒙看着他听了很久,后来把人叫到旁边。
“还想买?”
“想。”
“出了这种问题,他们现在没资格坚持原来的价钱。”
“我知道。”
“那你还在替他们找理由?”
柴新觉记得自己的回答。
“我要的是他们下一台能做成的机器。把他们压得连原来的工程师都留不住,买一堆外壳回去干什么?”
西蒙听完,没有立即反驳。他重新走回那群人面前,拿出终端,开始一项一项地谈。
旧债怎么分,设备怎么估值,哪部分研发不能停。谈到最后,研究公司的负责人最在意的,已经不是自己能拿走多少钱,而是剩下的人会不会第二天就被遣散。
西蒙把保留团队的条件写进了电子协议。
没有写一句空泛的保证,而是写了人数、时间与继续投入的额度。
“当时我觉得,他很懂我。”柴新觉说。
沈充看了一眼床边的录制光点。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为了那批人和那些机器,差一点先把自己拖垮。”
柴新觉的目光越过沈充,落在转运间一扇没有打开的检修柜上。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间小办公室。
墙上的投影一到夜里就偏色,桌面终端总有一个接口接触不良。柴新觉嫌麻烦,叫人换;西蒙却说,钱先给测试舱,把接头垫紧还能再用。
他们收购的不止一家小公司。技术各有用处,账却都不好看。几套研发人员互相不服气,几个负责人各有承诺,每个人都说,只差最后一笔钱,东西就能做出来。
柴新觉白天听试验记录,晚上回去听西蒙讲资金还能撑多久。
有一次,他带回新的采购申请,西蒙看完,半天没有说话。
“不能批?”柴新觉问。
“能。”
“那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西蒙转过屏幕,让他看另一页。
“批完,你我下个月就不要领钱了。”
他们后来确实没有领。
那段日子里,西蒙并没有躲在一旁,让别人替他受苦。他一个个去见出资人,陪人吃难以下咽的饭,听一些根本不懂设备的人教他们怎么做机器。有时候回来,领口湿着,笑容还没从脸上收起来,先问柴新觉测试有没有进展。
“所以你才一直信他。”秋刃说。
“嗯。”
柴新觉回得很轻。
“我见过他为了给公司争一笔续款,等到对方的晚宴散场。也见过他在银行收紧条件以后,先把自己名下能动用的东西拿出来。”
他停了停。
“如果他从头到尾只是个笑着骗我的人,这件事反而容易想明白。可那些事不是假的。我们穷过,急过,也确实在很多时候救过彼此的生意。”
转运间外传来一次金属碰撞。
木泰华抬起头,听了几秒,朝秋刃示意还没有人越过第二道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