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胜负之外2(1/2)
柴新觉也听见了。他看向门口,等文达的枪口重新稳定,才接着说下去。
“第一笔真正让我们站住的订单,是一批旧设施的外部检修设备。对方不要最漂亮的,也不要宣传里最先进的,只要出了故障能够尽快恢复工作。”
柴新觉坚持把维护条件一并写进合约,西蒙则想办法让采购方接受分批交付。第一批出了小故障,他们没有靠免责条款拖过去,而是连夜调人补上。
第二批交付时,客户主动加了数量。
后来再谈收购,别人终于不再只问他们还能撑多久。
“我们就是那样一点一点做大的。无人机要通讯,要能源,要维护。你把一样东西做到能用,客户就会追着问,旁边那几样能不能也交给你。”
柴新觉看向沈充的机械左手。
“做医疗设备的时候,我第一次去看病人用新义体。那个人抓起杯子,试了好几遍。他妻子一直在旁边看,后来哭了。”
沈充没有说话。
“我当然想赚钱。”柴新觉说,“那时想,后来也想。我没有你们从宣传片里看见的那么高尚。可我喜欢知道,钱是从什么东西上挣来的。机器有没有做好,别人愿不愿意再用,我得亲眼看见。”
“所以每到一个地方,你都要去分公司。”
秋刃说出这句话时,老人的眼神暗了一点。
“是。”
那也是乔万里后来拿来利用他的习惯。
“西蒙越来越不喜欢我这样。他说,总要让我点头。”
“他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文达在门边开口。
“没有。”柴新觉回答,“我确实插手太多。有时候。最后出了问题,大家还是来找我。这样久了,西蒙的人觉得我压着他们,我的人又觉得只有我才靠得住。”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消瘦的双手。
“那时候,我们争的还只是怎么做事。”
秋刃问:“后来开始争控制权?”
“开始争的,是谁有资格知道一笔钱究竟去了哪里。”
柴新觉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对这件事想得太久了。
“银域大了,业务越分越细。西蒙提出集中采购、统一结算,把一些研发、许可与融资安排交给专门的公司。我同意了相当一部分。放在当时看,许多安排确实能省钱,也更容易拿到外面的资金。”
他不是事后才把自己说成唯一清醒的人。
最早那些文件里,有他的确认。
那时候,一家子公司把技术交给另一家,另一家替它做采购和许可,看上去都是银域内部的事。收益仍在共同的账面上,西蒙还会把汇总报表送给他。
可后来,有些公司的出资人变了,有些许可的范围扩大了,原先能够随时取回的权利,也在一次次续约里变成了长期安排。
负责谈这些条件的人,大多由西蒙调来。
我就问得少了。
等他重新开始问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拿出一份经过批准的文件,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好像都没有大问题。”他说,“但放在一起看,原来的公司还在干活,原来的员工还在领薪水,客户付的钱却要先经过越来越多的地方。等回到你能看见的那张利润表上,剩下多少,就由那些地方决定了。”
沈充皱起眉。
“公司名义上还是你们的,挣钱的那一部分,先被别人拿走了?”
“你可以这样理解。只是它不会叫拿走。它会叫技术许可、集中服务、结算安排,每一项都有理由。”
“那些理由全是假的?”
“有真的,也有必要的。全是假的,反而容易查。难的是,真正替公司做事的人和只管分好处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用同一套报表说话。”
柴新觉重新看向秋刃。
“所以你们以后回去,不能看见一家公司和西蒙有关系,就认定它什么都没干。你得拿出原来的安排,逐项比对后来改了什么。谁受益,谁批准,原本该拿到什么的人最后少了什么。”
秋刃将这段标记下来。
“你当时查到哪一步?”
“两家关联公司的往来,一部分原始许可的变更,还有几个不肯再把完整记录交给我的人。我要求董事会重新审查,西蒙让大家先别把争议扩大。”
那一次,他们在会议结束后单独留了下来。
柴新觉把两份记录并排投在桌面上。原来的约定在左边,新的执行结果在右边。中间差出来的部分,西蒙看了很久。
“你觉得这是我安排的?”他问。
“我想知道它怎么发生的。”
“现在的银域不是我们当年买的那几间小公司。你不能要求所有事都围着你的判断转。”
“这跟我的判断有什么关系?”
西蒙抬起手,把其中一份记录收回了终端。
“有些人需要利益,才肯跟我们继续做下去。”
“那就让他们把条件摆到桌面上。”
“他们已经摆了,是你不喜欢看。”
我当时很生气。
我以为西蒙在护着自己的人,也以为对方已经习惯了被人奉承,不愿承认管理出了问题。
直到很多年以后,关在看不见外面的舱室里,我才一遍遍想起西蒙收回记录的那个动作。
那是一种很自然的动作。
像把不该交给外人看的东西,重新收回自己手里。
“你后来没有直接公开?”沈充问。
“没有。”
柴新觉回答得很快。
“我怕把公司拖进风波,怕客户撤走,怕正在做的项目出问题。也怕最后查清楚,只是作砸了。”
他沉默片刻。
“说到底,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他会怕我。”
“怕你?”
“我手里有份额,有旧约定,有跟着我做事的人。我认为只要自己不松口,他再不高兴,也得回来谈。”
老人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我算了很多可能。公司拆开,各自带走一些人,甚至到最后互相告。唯独没认真想过,他会把我这个人从所有可能里面拿掉。”
。。。。。。
扁艏护卫舰重新找到秦江雨时,没有直接追进轴尾的维护架。
它停在外侧,保持能够横移的距离,用搜索与炮口一起封住几条离开的方向。
秦江雨看着那条重新稳定下来的目标轨迹,慢慢收小主推进的输出。
“它知道我们还想回来。”康盈说。
“嗯。它现在不急着追,只要把接口堵住,我们就不能接人。”
舰内温度还没有降下去。
秦江雨额头上满是汗,唇边干掉的血被他抿开,又渗出一点新的红色。右侧损坏的姿态喷口没有任何响应,他只能用剩下的控制余量一点点修正船身。
康盈调出主炮的工作状态。
“还能打。连续开火以后,冷却会很吃力。”
“那就不能再打一轮,躲一轮,跟它拖到没完。”
秦江雨把船艏慢慢转向维护架旁的一处空隙。
空隙外,就是对方封锁的方向。
“你要从这里出去?”
“出去一半。”
康盈看向他。
他将预计移动轨迹放到她面前。船身借主推进向前,剩下的姿态喷口负责短促横移;两根粗大的固定承力梁之间,有两处能够让主炮越过遮挡的窗口。
“第一处打完就转。它要一直对着我们,得跟着换角度。它要拆梁,就得先把炮口移开。”
“它也可以不动。”
“那你就能一直打同一个方向。”
康盈看了一遍轨迹,把瞄准点往旁边修正。
“别转太快。我的炮跟得上,炮座未必受得了。”
秦江雨点头,推下控制柄。
护卫舰前部缓缓越过遮挡。
对方的炮几乎立刻亮了。
康盈先打出一轮,随即让主炮保持追踪。秦江雨侧转船身,把没有被打坏的一侧喷口翻到需要出力的方向,借短促推力退回梁后。
炮火擦过舰艏。
刚恢复一点的力场亮了又暗,一片前部外板向外翻起。载人舱的密封读数没有变化,康盈没去看那片外板,只盯住了敌舰身前尚未完全平复的防护波动。
“它往右了。”
“第二个口。”
船艏从另一段空隙探出。
又一轮命中。
扁艏舰向外侧拉开,侧炮却已经转向遮挡秦江雨的承力梁。连续几次撞击让整段架体震动,一截斜撑被打断,沿着受力方向旋了出去。
秦江雨提前收住横移。
那段断梁从舰艏前方掠过,只差一点就会撞上仍在工作的炮座。
“它要拆这里。”康盈说。
“看见了。再一轮。”
“炮温——”
“我给你角度,打完停。”
他没有等自己原定的轨迹走完,而是顺着刚被拆开的空隙加了一小段推力。船身有一部分暴露出去,对方也立即修正了主炮。
康盈的射击先到。
扁艏舰前侧的力场这一次没有完整合拢。后续弹束贴着尚未恢复的区域压过去,把一组外部设备打得向后翻卷。
敌舰急忙改变姿态,试图将受损一面转开。
它并没有失去控制。
主炮仍朝秦江雨这边压来,只要再让出一段距离,就能重新形成对射。
秦江雨却没有退回原来的梁后。
他用一次明显迟缓的滚转,让船从承力架下侧斜着滑了出去。受损船身做不出漂亮的急变向,他便提前开始,把这个动作拖长,靠尚在工作的主推进完成最后一段转角。
“现在。”
康盈始终等着。
对方转开受损外板的时候,也把载人核心侧前方的一段轮廓带进了射界。她没有去追对方的炮口,瞄准的是那段刚刚露出的船体。
主炮最后一轮火力送了出去。
敌舰侧面骤然亮起,随后出现一片向外喷散的白色雾流。
推进器的光焰没有立即熄灭,船艏却开始偏转。
康盈盯着画面,看见核心舱侧面的破口,也看见那门本已快要对准他们的炮失去修正,随着船身一同缓缓偏向空处。
“核心贯穿。”
她又等了一瞬。
“失压,目标失去主动操控。”
秦江雨向外拉开距离,让那艘失控的船从维护架另一侧掠过。
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再次调整航向,他才把手上的力道松开一点。
主炮过热报警正在响。
康盈关掉武器输出,检查舰艏、接舱环、生命维持与剩余推进。屏幕上的红色故障又多了两项,却没有一项落在载人舱的密封上。
她靠回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没有第三艘吧?”
秦江雨看向被动探测画面。
“目前没有发现。”
康盈低低骂了一句,重新坐直。
“那我继续看。”
秦江雨接通秋刃。
“外面清开了。我们绕回备用口。接舱前还要降温、检查密封环,你们别急着往气闸里挤。”
听见秋刃回答,他才开始慢慢修正返航前的最后一段接近路线。
他的两只手一直没有离开控制柄。
。。。。。。
“外面那两艘船已经解决。”秋刃告诉众人,“秦江雨在回来。”
文达的肩膀略微松了一点。
木泰华仍守着入口,换下已经见底的弹匣,把从值勤舱带出的同制式备用弹匣装上。他听见通道深处有短促的呼叫,却没有再听见连续切割的声音。
五本之手剩下的人也在确认外面的情况。
他们不会因为三个骨干相继死去就立即停止作战,可原本用来接应、封路的两艘船都没有了,谁还继续往里压,谁就可能连最后的撤离机会也丢掉。
木泰华没有因此把门打开。
门外有人反复呼叫护卫舰,始终没有得到回应。随后,拖动切割工具的声音向远处退去。文达听了片刻,只向秋刃示意了一下,仍没有离开射位。
他只是把枪口稳稳放回原来的角度。
柴新觉听见船能来接他们,抬起头,望了一眼通往气闸的门。
“那就快了。”
“快了。”沈充说。
老人缓缓点头,过了一会儿,重新接上刚才的话。
“我去月球,表面是参加与波普合作的拍卖会。另有一些人会在那里与我见面,我们准备谈几项旧合作该不该继续。若我坚持重新审查,西蒙就不能再把争议全留在内部处理。”
秋刃看着他。
“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要求乔万里在你到月球之前动手。”
“我那时不知道他已经去找人。”
柴新觉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额头,抬到一半,又放回固定带旁。
“天际市出了爆炸。我看见事故通知,第一件事就是问有多少人受伤、医疗安排够不够。之后才改了行程。”
他记得那次通讯里,西蒙坐在一面明亮的玻璃墙前,身后有几个等着开会的人。
西蒙问,需不需要把月球那边的会面向后挪。
我说不用,处理完善后就走。
“别把自己弄得太累。”西蒙当时这样说。
那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我后来想起,最先记住的竟然是玻璃墙上有一块反光,恰好遮住西蒙半边领口。
“我有时还会想,”老人说,“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用在月球再见我了。”
没有人回答。
他们知道乔万里的供述,却没有人能替那一刻的西蒙说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天际市的厂区比新闻画面里更乱。
我走过临时封闭的通道,看见几台烧坏的机器,也看见工人坐在走廊边等待通知。其中一个年轻人的手被包了起来,仍在向旁边的人解释,出事前设备并没有发出预警。
我听完,叫人保留原始工作记录。
同时还担心有人为了尽快复工,把责任往操作员身上推。
那天忙了很久。受伤者的补偿、死者家属的安排、机器什么时候能重新启用,每一项都有人等他点头。助理找来当地维修公司时,当时已经听了太多人的汇报。
乔万里就是在那时候走进来的。
衣服干净,话不多,先问受损区是不是还保留着,随后又问,要不要把不能再用的部件分开,以免维修报价混在一起。
他提出的问题很像一个确实想把事情做好的承包人。
“我当时甚至觉得,这家公司比前面那几家靠谱。”柴新觉说。
“他们早两天到了天际,做了一家空壳公司。”秋刃道,“本地雇佣网络上的推荐也被动过。”
“是啊。”
柴新觉缓缓点头。
“后来想起来,太巧了。我需要的东西,他们都准备好了。我提出的担心,他们都有办法解决。他们比真正的维修公司更知道该怎样让我放心,因为他们做的根本就是让我放心这件事。”
沈充看见老人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固定带。
“爆炸也是他们制造的。”他说。
柴新觉没有马上接话。
他望着沈充,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乔万里自己承认的?”
“他向我和秦江雨承认了。”秋刃回答。
老人下颌绷紧了一下。
“我怀疑过。可怀疑和知道,终究是两回事。”
他忽然想起那个一直解释设备没有预警的年轻人。
他已经记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伤手悬在胸前,绷带边缘露着几根指头。
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赶到那里,是为了把事故处理得公平一点。
“那些人呢?”他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