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胜负之外2(2/2)
秋刃稍稍一顿。
“当年的伤亡与赔偿记录,我们回去可以查。现在手边没有完整资料。”
柴新觉低低应了一声。
“别因为我没回去,那些账也就没人问了。”
他没有再往下追问。现在的局面容不得他把十五年里失去的每一件事,都一次找回来。
“你被抓以后,见过西蒙吗?”秋刃问。
“没有当面见过。”
“通讯呢?”
“他们让我录过东西,有时候还要回答特定的问题。问题来自哪里,我最初不能确定。后来里面出现了几件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旧事,我就知道,总有人在替西蒙确认我还剩下多少记忆。”
柴新觉说起最初的囚禁,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那时候,我以为绑架者很快就会开价。
我有钱,公司也有钱。只要能谈,把人带回去总比留在某个不知名的舱室里有价值。
后来每天听见门外脚步,都会抬起头。
再后面门开得越来越有规律。送食物,检查身体,换固定装置,问同样的问题。看守偶尔换一批,房间也换过,他却始终不知道自己离可以被人找到的地方还有多远。
有一天,他们让我看了一段旧新闻。
外面已经宣布他死亡。
影像里的西蒙穿着深色衣服,讲两个人如何一起创立银域,讲我对事业的执着,讲失去这位伙伴是怎样的损失。
柴新觉记得很清楚,西蒙说到他们最初收购的小公司时,连那台样机在试验中出故障的事都提了。
“他把我们两个人共同记得的事情,说给所有人听。”老人慢慢道,“我在那边听着,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外面的故事已经不需要我回答了。”
文达偏过头,没有插话。
沈充把饮水袋重新固定好,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堵闷。
“内藤是什么时候开始拿你跟西蒙谈条件的?”秋刃问。
“具体哪一次开始,我不知道。到我能确定的时候,他们已经谈过不止一次。”
“他每年拿你的分红?”
柴新觉轻轻摇头。
“在他嘴里,那叫分红。可在外面的账上,不会写着把柴新觉的分红转给海盗。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可能年年出面签一张完全正常的领取凭证。”
他停了停,把话说得更清楚。
“西蒙吞下、控制了那些利益,内藤拿我的存在向他要一份。航路上的照顾,外部服务的费用,某项合作的补偿……用什么名义,不会全告诉我。我能看见的,只是他们偶尔争价时拿到我面前的一部分数字。”
其实内藤并不是每次都想得到准确答案。
有时,他只是想让我知道,外面那个人靠自己过得很好,里面这个人也靠他过得很好。
有一次,内藤拿来一组旧业务的结算片段,问西蒙是不是又藏了一部分收益。
我只看了几处,就指出其中一项沿用的计费依据早在自己失踪前已经准备取消。内藤起先很高兴,后来却把终端收了回去,再不让我多看。
“他需要我聪明一点,又怕我太聪明。”柴新觉说,“希望我替他看出别人少给钱,却不愿我知道钱从什么地方经过。”
秋刃问:“你还能认出当时那条业务?”
“能。原来的项目归属和修订前的记录,我会告诉你。但十五年过去,它现在是不是还用原来的名字,我不敢保证。”
秋刃记下他随后报出的旧项目范围与档案归属,没有把它们直接写成今天仍在运作的结论。
柴新觉看着她的动作,缓缓点头。
“你们查这些东西的时候,要把我亲眼看见的、别人告诉我的和我推出来的分开。西蒙会抓住任何一句说错的话,证明剩下的也不能信。”
“我们会核对。”
“这很要紧。”
沈充忍不住问:“既然他这么怕你回来,为什么不一直设法把你杀掉?”
“他当然想过。”
“你知道?”
“我不能证明他每一次想过什么。”柴新觉纠正道,“但对内藤而言,我死了,他就失去一张能反复要钱的凭据。对西蒙而言,他想除掉的也不只是我,还有这些人手里的旧事。他若杀我又没处理干净那些东西,钱未必就能省下来。”
老人看向关押舱所在的方向。
“他们彼此不信任,才让我活了这么久。有时候我身体出问题,最着急的反而是内藤。他会催人检查,还会问能不能把我养得好看一点,免得下一次影像里像快死了。”
沈充想起那张座椅。
柴新觉也想起了。
“今天那个看守给我换设备的时候,我以为又是一样的事。”他说。
秋刃抬起了头。
“今天换过?”
“他们把椅背后面的一部分东西换了,说原来那套出了问题。我没看见里面。只是刚才你们开门之前,它突然热了一下。”
沈充立即看向体指监测屏。
屏幕上的数值已与刚进来时不同。
柴新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想调整呼吸,胸口却没有照他预想的幅度起伏。
手指从固定带上滑开。
“先别说话。”沈充按住他的手,“秋刃,把椅子上的记录给我。”
秋刃已经把记录单元接入终端。
最外层仍是普通的维生检测。她翻过设备维护页,找到刚才新增的那次启动,脸色随即沉了下来。
独立模块。
一次外部确认,一次本地执行。
设备记录的用途与外壳标识完全不同。
她立即将那段记录导入转运间的检查设备,重新扫描柴新觉的身体。初始监测只能反映当时的呼吸与循环,进一步检查却在几个部位接连标出了异常。
定向辐射造成的损伤,已经发生。
椅子上的装置停了,身体里的恶化却没有跟着停下来。
沈充抬起头,看见秋刃脸上的神情,心里猛地一沉。
“有办法压住吗?”
“先做支持。这里的设备不够。”
她没有让诊断提示的语音读出来,立即启动床边还能使用的辅助功能。
沈充替柴新觉戴上呼吸支持面罩,按照设备指示调整固定。他从前跟莫彩波打过交道,知道不能凭着一股急劲给人乱用东西,此刻只把能做的基础救护一步一步做好。
木泰华从门边回过头。
“怎么了?”
秋刃压低声音:“片桐丈启动过处置装置。不是普通的维生设备。”
“那么现在呢?”
“辐射已经结束。现在的问题是先前留下的损伤。”
木泰华沉默了一瞬,转身去查另一组医疗柜。
文达看了看自己还在缓慢渗血的伤腿,把刚拆出来的一盒备用敷料推到沈充身边,随后继续盯住入口。
柴新觉在面罩后看着他们。
“辐射毒杀?”
秋刃手上的动作稍稍停顿。
老人没有等她回答,眼睛已经落在旁边尚未关闭的检查结果上。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
刚才那些关于账目、合作和旧友的清晰思路,仿佛在这里断开了一小截。他看向门口,像是想再确认一次,那张椅子真的已经被留在后面了。
“我们已经把你带出来了。”沈充说。
“是。”
“秦江雨马上就到。船上还有救护位,接上以后继续治。”
柴新觉微微点头。
他顺着沈充的话配合呼吸,过了一会儿,仍问:“你们的船上,有能够处理这种损伤的人吗?”
沈充没有马上回答。
老人看懂了。
“那就不要替我把话说满。还有什么能做,你们做,我也配合。”
秋刃已把诊断与设备记录发给秦江雨,让他调用舰上的救护系统比对,同时搜索能接收复杂伤员的医疗点。
回复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好的消息。
舰上的设备能做稳定与转运,却不能在途中修复正在恶化的多处机能。附近能够确认的救治条件,也没有哪一处能立刻解决眼下的危险。
秋刃把讯息收起,继续观察监测。她的右手停在辅助设备的控制端,随时准备调整。
这时,赤狐方向的短讯也到了。
内藤已死。
黑瞳三艘船的异常开火被本地人员阻止,邵枫正在返回本方舰上。
柴新觉听见消息,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问秋刃:“那张椅子的指令,是他发的?”
“记录显示,是内藤的独立确认。时间就在决斗结束之前。”
“他输了。”
“输了。”
老人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先前一瞬间显露的茫然已经慢慢收了回去。
“他觉得,留着我也收不到以后那份钱了。”
沈充的机械左手握紧了床沿。
“那个混蛋。”
柴新觉没有跟着骂。
他想了很久,久到沈充以为他已经累得不能继续说话,准备让他休息。他却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充的手背。
“刚才你说,你叫沈充。”
“对。”
“你为什么参与这件事?”
“秋刃不是已经说了——”
“她说了她的。我想听你的。”
沈充看着他。
门边的枪仍没有放下,救护设备还在工作。外面的船正一点一点向接应口靠近,他其实不愿在这个时候把心思转到别的地方。
可柴新觉看得很认真。
沈充最终说道:“我想回火星,帮一个人。她叫李懿。现在只凭我们自己,很难把她那边的事办成。原来的打算,是把你救出去,大家再想办法合作。”
“所以,你需要的并不只是活着离开白礁。”
“我还想把这趟事做完。”
“你刚才救我时,已经看见那张椅子不对了。”
“我看见有人在动手脚。”
“你仍然往里面冲。”
沈充眉头拧紧。
“你就在里面。难道我要站在门口,先算一遍你还有多少股份?”
柴新觉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他把目光转向秋刃。
“还有一件事,我得在能说清楚的时候跟你们谈。”
秋刃靠近一点。
“你说。”
“我不能让这件事最后只剩下一具尸体。内藤死了,西蒙却还在外面。我的死讯他已经利用过一次,不能再让他用第二次,把所有事情重新封回去。”
沈充开口:“你还没有——”
柴新觉轻轻抬手,示意他听完。
“让我做准备。你们给我救治,我为救不成的结果留一点办法。这两件事并不耽误。”
秋刃没有催促,只把录制设备调整到能清楚收声的位置。
“外面都说,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柴新觉道,“这件事,你们知道。”
“知道。”
“如果我活着回去,可以先证明我没有在当年死亡,再一步步追问后来那些处置。如果我回不去了,谁接着问?”
“我们可以带着证据继续查。”秋刃说。
“你们可以查,可以揭露,也可以让西蒙遇到麻烦。可到了追索我那一部分权利的时候,他会问,你们凭什么代表一个早被宣布死亡的人。”
柴新觉喘了口气,等监测声重新稳定一些,才继续说。
“他会争我的身份,争这些记录的来历,争我今天有没有资格作出新的处分。至于你们与我的合作,他更会说,那是海盗绑着一个老人录出来的东西。”
秋刃道:“所以现在的记录必须保存完整,不能只留对我们有用的几句话。还有你在这里被关押的证据,也得一起带走。”
“对。但你们还需要一个能从当年那份继承关系里提出主张的人。”
他转过脸,重新望向沈充。
“一个当时已经存在,只是没有被外界知道、也没有被那次处置列进去的孩子。”
沈充愣住了。
“你有孩子?”
“没有。”
“那你——”
“我想让你以这个身份,回到银域面前。”
屋里安静下来。
文达向床边看了一眼,随即把目光重新转回门缝。木泰华停住整理医疗包的手,却没有插话。
沈充盯着柴新觉,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想让我冒充你的儿子?”
“对外,你可以是我一直没有公开承认的私生子。可光是我说一句,远远不够。”
柴新觉的声音很轻,语意却仍清楚。
“血缘会被核验,经历会被盘问。我那些旧权益里,涉及家族承接的部分也有身份要求。你若只拿着我的一句话过去,西蒙连正眼看你的必要都没有。”
沈充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机械左手。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
“基因编码。”
柴新觉说出了这几个字。
沈充的目光猛地一动。
“银域做过医疗设备,我接触过一些编码医师。”老人接着道,“我知道那门技术已经能够改变一个人的部分生物特征。真正高明的人能做到什么,要由他们判断,我不会在这里装成专家。”
他缓缓握住沈充的指节。
“留下我的遗传材料,也取回我过去保存的基因档案。找一个足够可靠的人,以父子关系为目标,替你完成相应的改造。”
“不是把你变成我的复制品,更不是在身上换一小块组织,就指望所有人认你。该做什么,怎么做,得由那个医师认真规划。”
沈充想起了莫彩波。
太白那间诊所里的女人,说话从不温吞,对自己擅长的事却极有把握。他的机械左手来自康卓,而当初把那条手臂真正接到他身上的,正是她。
他也想起自己还是警察线人的时候,为了某些牵涉基因身份的案子去找她,那些被她指出来、他原本根本看不懂的差别。
这一次,轮到他自己站到了那种可能面前。
“莫彩波。”沈充低声说。
秋刃看向他。
“她最后的去向在地球,具体在哪里,还要联系确认。”他说,“她是编码医师。这件事如果有人能判断能不能做,我会先找她。”
柴新觉没有追问这个陌生名字。
他只说:“那就先去找她。让懂的人告诉你代价,再决定要不要真的做。”
沈充仍没有点头。
“改了以后,难道过去就都变成真的了?”
“不会。”
柴新觉没有给他这种轻巧的许诺。
“你的经历不会因为身体改变就自动重写。旧身份、来历、与我往来的解释,都会成为别人追问的地方。你得有我的承认,也得知道我家里真正发生过什么,还得拿得出可以继续查证的东西。”
“这仍然是在骗别人。”
“是。”
老人望着他,没有躲开这句话。
“而且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西蒙会反击。我被夺走的那部分东西,也不会因为你和我有了亲缘依据,就立刻从别人手里回到你手里。”
他停了一会儿。
“我给你的,是进入那场争夺的一种可能。你要替我把旧账翻开,我也把自己尚能主张的东西交给你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