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留下的人3（2/2）
“到了亚奇克萨城，我想去她以前待的地方坐一会儿。公司的事，该谁接着做就让谁做。我不乱动，就是去看看。”
“我陪你。”
“你先看你的医师。”左前说，“莫医师都从地球赶过来了，别让人等。等你那边安排好再说。”
沈充点头。
舱外有人推着运输平台经过，滚轮的声音渐近，又渐远。两人并肩坐着，直到康盈来提醒他们，最后一轮转运快开始了。
颜如玉留下的医疗档案已经归入保存的记录，赤焰战塔完成了当地的后事手续。她的遗体在这里火化，骨灰也已经依照她的意思送入星空。返回月球的运输清单上，没有属于她的转运罩。
左前带走的，只有那只小匣子，以及她生前留在他这里的几件日常物品。
另一边，柴新觉的遗体仍保存在独立的低温转运设施中。封存的样本与授权资料分别交接，所有后续取用都留有记录。这些东西会随夜之魔影一起前往月球，等待莫彩波和其他医师接手。
沈充核对完最后一次交接，站在保存设施前，隔着外壳看了很久。
他想起柴新觉最后讲起家人的样子。
那些名字，他已经能记住。柴敬川，顾蘅，还有那个只属于旧日家中的乳名。可记住几行文字，与真正活过那样一段人生，终究有很大的距离。
柴新觉知道这一点，仍把选择交给了他。
沈充没有再对着转运设施说什么保证。他伸手确认锁扣合拢，随后把装着私人档案的终端收回身边。
有些承诺，接下来只能靠往后的日子去兑现。
＊
临行前，乔万里又去看了一次宗政弘。
转运还未开始，男孩正半躺在病床上，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些。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脸，先露出一个有些费力的笑。
“乔叔。”
乔万里走到床边：“要走了，还缺什么？”
宗政弘看了看自己的床，又看向一旁已经收好的东西。
“不缺。充哥都看过了。”
“那就好。”
乔万里替他把终端放到容易够到的位置，没有碰床边任何医疗装置。男孩的脸仍很瘦，笑起来时，眼睛却比刚醒那天有了神。
那一瞬间，乔万里又看见了记忆里的影子。
从前那个受了帮助也不肯先伸手的孩子，也是这样，明明还有许多想问的，开口却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缺。
他在床边停了一会儿。
“我之前说的那顿饭，还算数。”
宗政弘轻轻点头：“等我好了。”
“对，等你好了。”
乔万里站起身，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到了月球，让他们给我捎个消息。”
“我自己发。”宗政弘说。
乔万里笑了笑：“也行。”
走廊里，沈充正在等他。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乔万里把一份新的信息发给沈充，是已落实的医疗设备与费用安排，后面附着负责对接的人。
“诊所那边验收完再确认。莫医师有补充要求，就让对接的人去办。”
沈充看过后，将信息转给秋刃。
“乔先生，谢谢。”
“今天已经谢过了。”
乔万里摆了摆手，走到岔路口，又停下来。
“还有，别觉得往后每次联系我，都得先有一笔生意。到了地方，报个平安也行。”
沈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我知道了。”
＊
赤狐的事情还在一件一件往下落。
邢绯发回新的舰船安排，几艘伤得最重的船暂时退出巡行，船员分批休整。杜衡仍在为修复期限和调来的零件发脾气，谁想把尚未验收的船提前开走，他就把检测结果整个发过去。
闻素负责的账目也陆续清楚起来。已经恢复收取的航路费用、据点送来的收入、接收后的补给支出，各有各的去处。邵枫能够调动的钱，比决斗以前多了许多，但这并没有让赤狐从此只剩下分配好处这一件事。
受伤的人要治，死去的人要安置，新的船员有新的心思，旧部也在看她接下来怎么做。
那些在战斗中表现异常的人，仍然有人夜间惊醒，有人控制不住脾气，也有人在清醒时追问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
内藤死了，这些问题还留着。
邵枫看过当天送来的情况，单独留下了医疗那一页。随后她关掉终端，让郑飞把车开去泊位。
“不是说你不用过去？”郑飞问。
“他们都要走了，我送一下。”
阿狗已经在车边等着，见她出来，伸手扶住了车门。邵枫坐稳后，他才上车，依旧坐在郑飞身旁，目光注意着前方。
夜之魔影外侧的廊桥还亮着灯。
几名伤员已经上舰，康盈在舱门附近做最后的核对。邵枫没有再把众人召集起来说一番话，她沿廊桥走过去，只与仍在外面的人分别告别。
“秦教官，路上辛苦。”
秦江雨看了看她的小腿：“你也少走些。”
“回去就歇。”
乔万里恰好从另一侧走来，听见这句话，忍不住道：“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邵枫偏过头，给了他一个让他适可而止的眼神。
秋刃笑了一下，随即将一份到达后准备使用的联络安排发给两人。那里没有她尚未交出的秘密，只有他们已经一起商定、接下来确实需要彼此协作的事。
乔万里看完，收起终端。
“秦教官，到地方以后，你们先安顿。后续要添什么，照咱们说好的办。”
秦江雨点头：“会联系你们。”
沈充最后一个准备转身。
邵枫叫住他。
他回过头，看见她把手搭在廊桥的扶栏上。泊位另一侧，一艘待修的舰船还留着交战后的损伤。更远处，拖船正牵引着一艘挂上赤狐标识的旧战舰缓缓转向。
“等你好了，我还等着听你讲银域里面是什么样。”她说。
沈充道：“希望到时候能讲点有用的。”
“先进去，慢慢学。”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别急着把每个人期待的样子都学成。”
沈充望着她，轻轻点头。
最后一段廊桥开始收回。
乔万里与邵枫留在标线以外，郑飞站在邵枫稍后的位置，阿狗跟在旁边。透过舱门的观察窗，沈充看见他们的身影渐渐退远，随后被合拢的舱门遮住。
夜之魔影的出航许可送到驾驶舱。
秦江雨逐项确认锁扣解除，待牵引装置将船带离泊位，才接回操纵。康盈核对外部净空，向后舱确认伤员和转运设施都已固定妥当。
主推进器在离站航道内平稳工作，赤焰战塔缓缓向后移去。
秋刃站在秦江雨侧后方，望着航图上重新亮起的目的地。
“还是月球。”她轻声说。
秦江雨没有转头，嘴角却动了动。
“这回知道要去哪里了。”
“嗯。亚奇克萨城。”
莫彩波的行程确认在稍后送达。她会从地球出发，与约好的医师和助手在月球碰头，先完成当面检查，再安排后续的改造。诊所已经腾出恢复区，球哥也发来了接应的时间。
手术还在前面，银域更在前面。
这一刻，他们只是终于离开了战场。
沈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船内渐渐恢复熟悉的航行声。文达的舱门半掩着，木泰华在里面同他说话；左前收好了工具，去看了一眼正在休息的宗政弘，然后在过道另一头坐下。
许多东西仍和从前一样。
可沈充知道，等他们再次走进亚奇克萨城，那些熟悉的街道会迎来一群已经不同的人。
他打开终端，先看见乔万里发来的第一份材料，又看见邵枫留下的联络方式。往下，是莫彩波的回复、几人的航行安排，以及柴新觉最后交给他的东西。
沈充调出那段保存完好的影像。
柴新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已经不再有白礁走廊里的枪声。
“我承认沈充为我的儿子。”
他听完这一句，停下播放。
舷窗上的倒影映着自己的脸。伤还没有好，眼下仍带着疲惫，左臂的机械关节静静贴在扶手边。这张脸很快会被另一段身世、另一个家庭、许多与他从前毫不相干的期待所包围。
他曾经只想从追逐和战火中活下来。如今，一个死去的人把未了的旧事交到了他手上，身边的人也开始把各自的一部分未来放进同一个计划。
沈充将影像与档案收好，翻开那份自己还看不太懂的材料，从第一行重新读起。
“阿沈。”左前在门边叫他，“喝点水。”
“好。”
他接过水杯，抬头时，赤焰战塔的灯光已经离得很远。
离开月球时，他叫沈充。
如今航线重新指向月球，乘员登记上仍然写着这两个字。左前会继续叫他阿沈，宗政弘醒来，还会喊一声沈哥。
而在航线的尽头，他将开始变换身份。
待到再次出发，他要以柴新觉之子的身份，走进银域的大门。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