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狩外传－穆尔·邓肯之影 5（1/2）
清晨六点四十分。
亚翁卫星城仍然处于地球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城市上方看不见恒星的光，只有无数人工照明沿着高层建筑的边缘延伸出去。那些灯带一层叠着一层，远远望去就像某种巨大生物裸露在黑暗中的神经系统。
雷鸣坐在旅馆窗边，已经抽完了第三支烟。
桌面上放着昨天从零点集市带出来的微型数据核心。
这东西看起来并不起眼。
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黑色金属片，表面没有任何文字，也没有生产编号，边缘甚至还有一道被粗暴拆卸留下的划痕。
就是这样一个东西，让裂焰帮不惜违反零点集市的规矩发动袭击。
更重要的是，它来自无极星照会。
林光子从半夜开始便一直坐在床边破解数据。
直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
她那只保留着人类结构的左眼已经因为长时间盯着虚拟屏幕而布满血丝，右侧红色机械义眼则不停调整焦距，内部镜片发出细微的机械响声。
左前靠在墙边。
他嘴里还是叼着一根牙签。
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他今天显得很安静。
常本站在另一侧，双臂交叉，静静看着林光子面前不断变化的数据结构。
幽狼被安排在隔壁房间。
雷鸣把门反锁，又在门边装了一个临时报警装置。
经过昨天的事情以后，没人再完全相信那个情报贩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六点四十七分。
林光子突然停了下来。
她整个人僵住了两秒。
随后轻轻说道：
“解开了。”
雷鸣立刻把烟掐灭。
“里面是什么？”
林光子没有回答。
她先打开一个新的投影界面。
大量文件目录瞬间出现在房间中央。
左前吹了一声口哨。
“这么多？”
“这不是一个实验员随手拷贝出来的普通资料。”
林光子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几乎复制了整个项目的一部分核心档案。”
常本问道：
“什么项目？”
林光子抬起头。
“星核共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名字他们昨天已经从幽狼嘴里听到过。
但是谁都不知道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光子打开第一份技术档案。
巨大的三维结构图出现在空气中。
那是一套极其复杂的人体神经网络模型。
脑部、脊椎、人工神经接口、义体连接点、信息交换节点全部以不同颜色标记。
雷鸣皱眉看了半天。
“看不懂。”
左前说道：
“我也看不懂。”
“你什么时候看懂过这种东西？”林光子冷冷说道。
“至少我承认。”
林光子没有搭理他。
她伸出手，将模型放大。
“正常的赛博改造，需要机械义体和人体神经系统之间建立双向信息交换。”
“比如你想抬起一条机械手臂。”
她指了指模型中的一条神经通路。
“大脑发出动作信号，神经接口读取，再传输给义体控制器。义体完成动作后，也会把触觉、压力、温度、位置等信息反馈回神经系统。”
雷鸣点点头。
“这有什么特别？”
“单独看，没有。”
林光子切换画面。
第二个人体模型出现。
然后第三个。
第四个。
短短几秒，房间里出现了几十个半透明的人体神经投影。
所有人的神经接口之间，都被细小的蓝色线路连接。
雷鸣的表情逐渐发生变化。
“他们想让这些人互相连接？”
“最初是。”
林光子回答。
“从早期实验报告来看，这项技术最开始并不是为了控制人。”
常本看向她。
“什么意思？”
“它原本是一种群体神经协作系统。”
“最早的研究方向包括战场协同、远程手术、多人机械设备控制，还有极端环境中的感官共享。”
林光子停顿一下。
“从技术角度说，这个项目相当优秀。”
左前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还能夸星照会。”
“技术没有信仰。”
林光子淡淡回答。
“使用它的人才有。”
她继续翻阅。
画面上的几十个人体模型突然发生变化。
原本彼此平等的网络开始重新排列。
所有线路逐渐集中到中央的一个红色节点。
一个连接几十个人。
几十个人，却无法反向连接它。
林光子盯着这个结构。
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显得明显不安。
“后期版本变了。”
雷鸣问：
“怎么变？”
林光子抬起手。
“最初的协议，是平等交换。”
“甲可以接受乙的部分感官，乙也可以接受甲的信息。”
“但现在这个版本……”
她用手指点向中央。
“只有这里拥有完整权限。”
“其他所有接口，都是从属节点。”
雷鸣走近一步。
“说简单点。”
林光子沉默两秒。
“一个人可以影响其他人的神经系统。”
左前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影响到什么程度？”
“目前档案里的成功记录，包括痛觉放大、情绪诱导、视觉干扰、平衡感改变、肌肉错误响应。”
雷鸣问道：
“也就是说，能让一个人看错东西，或者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还不止。”
林光子打开另一份实验报告。
一段监控影像出现。
一个封闭实验室里站着八名改造人。
八个人最开始各自活动。
几秒后，他们突然同时抬起右手。
动作几乎完全一致。
随后八个人同时向前走三步。
同时停下。
同时转头。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语言指令。
雷鸣盯着影像。
脸色越来越难看。
“操。”
左前也没说话。
林光子将影像暂停。
“群体动作同步。”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
常本一直沉默。
直到这时才问：
“人数上限呢？”
林光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往下翻。
十人。
五十人。
一百人。
三百人。
实验规模不断增加。
最后一份测试报告里，数字停在：
一千二百人。
左前慢慢把牙签从嘴里取下来。
“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常本突然说道：
“亚翁政府的身体改造计划。”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雷鸣愣了两秒。
随后他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昨天以前，他们一直把政府最近推行的大规模身体改造运动，当成经济政策、工业政策以及无极星照会用来吸纳信徒的外部环境。
可如果星核共鸣真的可以通过通用神经接口影响改造人……
那问题就完全不同了。
雷鸣喃喃说道：
“改造人口越多……”
林光子接过他的话。
“可被连接的人就越多。”
左前轻声骂了一句。
常本走到投影前。
“他们不需要自己培养几万人。”
“也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加入星照会。”
雷鸣抬起头。
“只要接口兼容就行。”
林光子点头。
“没错。”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的亚翁城依旧灯火辉煌。
无数车辆沿着空中道路穿梭。
无数市民刚刚起床，准备开始普通的一天。
可几个人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看起来像一个已经被安装好线路，却还没有通电的巨大机械。
林光子继续往下看。
“这里还有东西。”
她打开一份内部测试报告。
文件编号后面标注着一个日期。
雷鸣立刻皱眉。
“三个月前。”
画面中出现了一段公共监控录像。
地点是亚翁城南三区的一座购物中心。
雷鸣认出来了。
“三个月前那里发生过一次群体踩踏。”
林光子点头。
录像里，一百多名市民原本正常活动。
突然之间，其中二十多人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随后开始奔跑。
有人尖叫。
有人撞倒老人。
有人甚至直接翻过护栏跳到下一层。
混乱持续不到四十秒。
然后突然结束。
所有出现异常行为的人都表现出明显的茫然。
警方最后把这件事定性为虚假火警造成的集体恐慌。
雷鸣盯着影像。
“不是火警。”
“不是。”
林光子回答。
又一段录像。
地铁站。
十二名改造人同时出现短暂痉挛。
三个人攻击身边陌生人。
两个人跳进轨道。
新闻报道说是非法神经兴奋剂。
第三段。
一处工厂。
十七名工人同时关闭安全系统。
造成小规模能源泄漏。
官方报告解释为自动化程序故障。
雷鸣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沉下来。
“这些案子我听说过。”
“所以实验早就开始了。”
常本说道。
林光子继续翻阅。
“而且他们正在准备一次规模更大的测试。”
她打开计划表。
计划名称：
“圣启。”
测试区域：
亚翁中央城区。
预估受影响节点：
十八万至三十二万。
雷鸣猛地站起来。
“什么时候？”
林光子迅速往下翻。
然后停住。
“七天以后。”
左前笑不出来了。
“疯子。”
雷鸣直接走向门口。
“这件事必须立刻通知警局。”
常本说道：
“站住。”
雷鸣回头。
“十八万人！”
“我知道。”
“那你还想怎么样？靠我们四个人解决？”
常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问：
“你把资料交给谁？”
雷鸣张了张嘴。
没说话。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根本不知道亚翁政府和警局里到底有多少人已经被无极星照会渗透。
之前常本已经明确说过，他不信任官方机构。
而现在，他们手上的资料一旦交错人，结果可能不是阻止实验。
而是把他们的位置直接交给星照会。
林光子说道：
“而且这份数据里还有一个问题。”
雷鸣看向她。
“什么？”
“叛逃研究员的信息被删掉了。”
“什么意思？”
“有人在我们之前清理过部分核心记录。”
林光子说道。
“包括研究员姓名、转移路径，以及最后访问数据核心的人。”
左前重新咬上牙签。
“内部有人追查过。”
林光子没有回答。
她继续检查。
几分钟后，她突然停下。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光子的右侧机械眼发出一阵轻微转动声。
她打开系统日志。
有一段极短的数据异常。
只有零点零几秒。
一个不存在于本地系统中的访问请求，曾经触碰过他们的临时网络。
林光子脸色变了。
“有人进来过。”
雷鸣下意识摸向枪。
“旅馆？”
“不是人。”
林光子说道。
“网络。”
左前立即从墙边站直。
常本走到她身后。
“多久以前？”
“二十三分钟前。”
“看了什么？”
林光子快速检查权限。
几秒后，她停下来。
“我们的设备编号。”
“位置？”
“可能。”
雷鸣快步走向窗边。
街上没有异常。
常本站到房间中央。
“收东西。”
“现在走。”
没有人再问。
几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开始。
林光子拔下数据核心。
左前把狙击枪装进背包。
雷鸣推开隔壁房间，把还在睡觉的幽狼从沙发上拽起来。
“起来。”
幽狼一脸茫然。
“怎么了？”
“换地方。”
“我才睡两个小时！”
雷鸣一把将他的外套扔到脸上。
“不想永远睡就赶紧起来。”
七分钟后。
房间已经空了。
。。。。。。
上午九点零八分。
一辆黑色悬浮车离开旧居民区。
雷鸣驾驶。
幽狼坐在副驾驶。
常本三人坐在后排。
一路没有人说话。
车子驶入主干道。
林光子始终在检查周围信号。
左前看向窗外。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常本突然说道：
“右转。”
雷鸣皱眉。
“去哪？”
“随便。”
雷鸣虽然不理解，还是立即变道。
转过两个街区。
常本又说道：
“左转。”
雷鸣照做。
连续绕行十分钟后，他们甚至回到刚才经过的一条道路附近。
幽狼忍不住问：
“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人理他。
林光子突然说道：
“后面那辆银色车。”
雷鸣看了一眼后视镜。
“哪辆？”
“三十七码道路上的那辆。”
雷鸣立即变道。
银色车没有跟。
又过了两个路口。
林光子说道：
“不是它。”
常本问：
“还有异常？”
“没有。”
左前笑了一下。
“也许你太紧张。”
林光子看向他。
“昨天是谁差点因为太自信被人用机枪扫？”
“那个人死了。”
“这不能证明你对。”
“至少证明他错得比较彻底。”
雷鸣骂道：
“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只有常本没有笑。
他一直在看窗外。
半小时后，他们进入一处废弃商业仓库。
这是雷鸣以前做警察时使用过的秘密临时据点。
没有联网设备。
没有公共摄像头。
内部甚至没有智能门锁。
雷鸣关上厚重的金属门。
“这里短时间应该安全。”
常本站在门边。
“多久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五年。”
“钥匙呢？”
“物理锁。”
雷鸣晃了晃手里的金属钥匙。
左前笑道：
“有时候落后的东西反而更安全。”
林光子把设备铺开。
她没有接话。
常本看向她。
“刚才那个访问者留下东西了吗？”
“没有。”
“能追踪来源？”
“不能。”
“穆尔·邓肯？”
雷鸣看向常本。
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林光子沉默几秒。
“无法证明。”
常本走到仓库中央。
“但如果是他呢？”
没有人回答。
雷鸣靠在桌边。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
“不一定。”
常本说道。
“但是他至少知道我们在查。”
左前慢慢笑了起来。
“那不是正好？”
雷鸣皱眉。
“哪里好？”
“我们追了他半年。”
左前把狙击枪放在桌上。
“现在他自己送上门。”
常本看了他一眼。
“如果他真来了，他不是来跟我们见面的。”
“我知道。”
左前说道。
“他是来杀人的。”
。。。。。。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发生任何事。
没有攻击。
没有跟踪。
没有新的网络入侵。
穆尔·邓肯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反而让所有人越来越不安。
雷鸣通过旧关系秘密调查赫斯特生前负责的案件。
林光子继续分析星核共鸣。
常本不断整理过去半年他们追踪邓肯留下的所有记录。
左前负责外出侦察。
第三天下午。
雷鸣带回来一个消息。
“赫斯特死前两个月，秘密调查过几起改造者集体异常事件。”
常本抬头。
“就是那些实验？”
“八成。”
雷鸣把资料放到桌上。
“问题是，他没走正常程序。”
“什么意思？”
“他没有把调查内容上传警局数据库。”
林光子说道：
“他不相信内部的人。”
雷鸣点头。
“很可能。”
“还有一个人。”
“谁？”
“赫斯特生前联系过一名神经接口工程师。”
雷鸣把名字投影出来。
“奥林·桑德。”
林光子皱眉。
“我看过这个名字。”
她迅速搜索数据核心。
几十秒后找到了。
奥林·桑德。
星核共鸣项目早期技术顾问。
后来离职。
左前挑眉。
“还活着？”
雷鸣点头。
“目前还活着。”
“在哪？”
“亚翁第五环，开了一家小型义体诊所。”
常本立刻说道：
“去见他。”
。。。。。。
他们最终没有见到奥林·桑德。
因为当四个人赶到诊所的时候，门开着。
里面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血。
甚至连桌上的茶还是温的。
诊所后方的小房间里，奥林·桑德坐在椅子上。
像睡着了一样。
雷鸣走上前。
伸手摸了摸他的颈部。
已经没有脉搏。
林光子开始检查他的义体接口。
一分钟后，她说道：
“神经系统被烧毁。”
左前皱眉。
“怎么做到的？”
“通过接口发送高强度异常信号。”
常本看向奥林的手。
老人的右手还握着一张纸。
真正的纸。
常本将其抽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别再追。
雷鸣看着纸。
“这是给我们的？”
常本没有回答。
左前突然说道：
“有意思。”
所有人看向他。
左前看着尸体。
“我们找不到他。”
“他却一直知道我们要找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过去半年一直把自己当作猎人。
但是从进入亚翁城开始，情况可能已经反过来了。
常本折起那张纸。
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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